宇宙的喧嚣,在火箭尾焰消失于天际线的那一刻,归于死寂。
那股足以撕裂耳膜的能量冲击波渐渐平息,余下的,只有发射塔架钢结构被烧灼后发出的“噼啪”哀鸣,以及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、永恒不变的节拍。
诸天万界,亿万屏幕前的死寂,仍在蔓延。
无数智慧生命,无论是碳基、硅基,还是纯能量形态,都用各自的方式处理着刚刚接收到的,那段足以颠覆文明史观的信息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是这样。
那不是一场炫耀国力的竞赛。
那不是一次探索未知的远征。
那是一场在所有人眼皮底下,瞒过了整个宇宙的、为了种族存续而进行的豪赌。
在三体世界,那缭绕的烟雾终于散尽,露出了史强那张写满震撼的脸。他掐灭了烟头,粗糙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发出的却是与他内心截然相反的、杂乱无章的节拍。
他身边的技术人员和将领们,没有一个人开口。
他们看着屏幕上那个渺小的身影,在巨大的气浪中翻滚,被同伴抓住,悬挂在百米高空。
看着那座被烈焰炙烤得一片焦黑的发射塔。
一种比面对“水滴”时更深沉的无力感,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,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。
他们终于理解了那种情绪。
那种名为“人类”的情绪。
……
卡纳维拉尔角。1969年。
高温的空气带着刺鼻的焦糊味,灌入J的肺里。
他的整个后背都在发烫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被冲击波震伤的内脏。K的手臂如同铁钳,将他牢牢固定在发射塔的悬臂边缘。
战斗结束了。
那个名为鲍里斯的怪物,连同他野兽般的嘶吼,一同被土星五号的烈焰净化得一干二净。愤怒的火海吞没了他最后的身影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但胜利的空气中,弥漫着死亡的味道。
不远处,一具穿着上校制服的身体静静地躺在扭曲的金属板上。他的胸口有一个狰狞的创口,那是被骨刺贯穿的痕迹。鲜血已经凝固,染黑了那身代表荣誉的军装。
他是在最后关头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鲍里斯对K的致命一击。
K的目光从那具身体上移开,没有停留,但J能感觉到,抓住自己的那只手臂,肌肉绷紧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。
硝烟在海风的吹拂下逐渐散去。
下方的海滩上,一辆军用吉普车卷着沙尘停下。
车门打开,一个小小的身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。
是个男孩。
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短袖衫,手里还攥着一个简陋的火箭模型。
“哇——!!”
男孩发出一声雀跃的欢呼,仰着头,在天空中寻找着那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白色箭矢。
“爸爸!爸爸你看到了吗!它飞上去了!”
他兴奋地转着圈,在沙滩上跑来跑去,似乎在寻找着谁。
“爸爸说好要带我来看的!他人呢?”
清脆的童音,在这一片狼藉和死寂的背景下,显得格外刺耳。
悬在半空的K,身体僵住了。
J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心脏猛地一缩。
K缓缓地将J拉回安全的平台,他一言不发,转身走向通往地面的舷梯。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,但J能看到,他那身永远笔挺的黑色西装,此刻沾满了灰尘与血污,一个袖口被撕裂,露出下面被灼伤的皮肤。
年轻的K,一步一步,走下了那座见证了奇迹与死亡的高塔。
他穿过狼藉的发射场,走向那片金色的海滩。
走向那个还在为一场壮丽的升空而欢呼雀跃的孩子。
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。
小男孩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走来的、穿着奇怪黑色西装的男人。他停下脚步,有些怯生生地看着K。
“先生,你看到我爸爸了吗?他是一个上校,很高,很威武。”
K缓缓地,在他面前蹲下身子。
这个动作,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冰冷,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他那双总是藏着整个宇宙秘密的、冷酷坚毅的眼睛,在这一刻,被夕阳的光照亮。那光芒之下,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,令人心碎的悲伤。
他直视着小男孩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倒映着一个穿着黑西装的、悲伤的男人。
J在这一刻,停止了呼吸。
因为他认得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在他童年的噩梦中,在他最孤独无助的记忆深处,出现过无数次。
这个小男孩。
就是他自己。
万界屏幕前,无数观众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们看着画面中那个年轻的K,看着那个天真烂漫的小J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