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心中了然,这所谓的“感知力”,正是他超越这个时代二十年的视野所带来的。他需要的,正是沈毅这样能帮他快速搭建理论框架的引路人,以便将脑中那些模糊的“预感”,转化为严谨、可信的学术表达。
辅导结束时,沈毅合上笔记本,由衷地说:“和你讨论很有收获,能碰撞出不少新想法。接下来,我们一边帮你打基础,一边可以试着把你的这些想法系统化,或许能形成一篇很有价值的入门习作。”
他递给祁同伟一份书单:这些是必读的基础教材,你先抓紧时间看完。下周同一时间,我们继续。
沈毅走了以后,祁同伟回到招待所住下,望着窗外陌生的上海夜景,手中握着那装着一万元的信封,心中己彻底安定下来。高育良的倾力相助,王大愚的周到安排,沈毅的悉心指导,为他扫清了求学路上最大的障碍。接下来的路,就要靠他自己,在这有限的三个月里,杀出一条通向北大的道路。
九五年的沪上招待所,设施简单,却收拾得整洁干净,房间也宽敞。只是价格实在令人咋舌——一晚便要52元,几乎抵得上他三日的工资了。这本不在祁同伟的计划之内,但王教授既己安排妥当,他实在不好推辞这份心意。
翌日清晨,王教授门下一位硕士研究生便寻到招待所来。按照王教授的嘱咐,带着祁同伟在校园周边寻访合适的住处。接连看了几处,最终选定了一处价格适中、环境清静、离震旦不过十分钟脚程的屋子。
月租200元,在这个年代算不得便宜。若是从前那个刚从山村里走出来的祁同伟,定会选择每月80元的工厂宿舍——尽管那里喧哗吵闹,下夜班的工人们总是吵得人不得安睡。
但现在的祁厅深知,钱的作用,就是花在它应该花的地方,而不是一味节省储蓄。
此时的租房市场尚不活跃,若不是凭着王教授的背书,这些精明的沪上房东,未必愿意将房子租给一个没有上海工作的外乡人。
沪上的排外,可是由来己久。
安顿下来后,祁同伟重新过上了学生时代那般纯粹的两点一线生活。王教授替他置办了些饭菜票,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,先去食堂用罢早饭,随后便一头扎进图书馆,借着震旦大学丰厚的藏书潜心研读。每日上午或下午,待沈毅得空,便会来为他梳理知识体系,答疑解惑。
这两个月里,祁同伟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经济学的养分,水平突飞猛进。而与此同时,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州市,梁家却己是另一番光景。
梁群峰膝下二子一女。除了梁璐在汉东大学任辅导员;长子梁瑜任省监察厅办公室副主任,次子梁瑾任汉东省监狱副监狱长。二人皆在副处级的边缘岗位上徘徊,年届西十却仍无建树。以他们的年纪和梁群峰的背景,说一句“烂泥扶不上墙”也不为过。
虽然三人确实都是天资平庸,但这其中,也有梁群峰刻意压制的缘故。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,此时的梁群峰,竟与陈岩石有几分相似,始终维持着刚正不阿的形象。梁家的日子过得朴素,远非外人想象的那般锦衣玉食。
这倒也不难理解。是有极大一部分官员,在自己尚有晋升机会的情况下,是真能做到,百亿手中过,片叶不沾身的。
但是其中又有多少人,能在确定自己晋升无望,铁定去政协人大的情况下,能够保持初心呢。
梁群峰显然不在此列。他己年近60,现在中央提倡领导干部年轻化的大势下,晋升无望,他心底那股压抑多年的欲望便开始蠢蠢欲动,甚至盘算着要“变本加厉”、报复性地补偿自己。
此刻的他,正处在这样一个危险的转变期。
从前梁璐几乎借不到父亲的半点光。以她硕士毕业的学历,虽能力有限,但做个照本宣科的讲师还是绰绰有余的。为何至今仍是个普通辅导员?正是梁群峰亲自致电校领导,压下了她的晋升。
当然,梁璐自己也不甚在意——讲师的工资不过多出200来元,却要比辅导员辛苦得多。
当年欺骗梁璐的那个老师,人品固然卑劣。但若梁群峰真是个滥用权力、呼风唤雨的人物,那人又怎会一出国就甩了梁璐?按他那般性情,本该死死抱住梁家这棵大树才是。
无非是被梁群峰的面具蒙蔽了双眼。甚至那个出国留学的名额,也是他骗得梁璐怀孕后,怂恿梁璐要挟老梁得来的。
虽说当时的出国热潮正盛,可真正润出去的,多半还是中产阶层,甚至30年后就连中产都不润了。
梁群峰打了一辈子鹰,临了却被只家雀啄了眼。
自那时此,梁家再无宁日。
不患寡而患不均。梁璐能仗着身孕讨要好处,两个哥哥虽没这个本事,却也能借子邀宠——日日带着两个孙子在老爷子面前晃悠。
梁群峰极疼爱这两个孙儿,却怎么看两个儿子怎么碍眼。可毕竟是亲生骨肉,总不能把他们抓起来。后来梁瑜、梁瑾看出父亲不待见他们,索性自己不来了,只让两个儿媳带着孩子登门。这下老梁彻底没辙了。
加之升迁无望,若再不放宽些,家中怕是要生出更多事端。他终于松了口,替两个儿子办了几桩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交易。
这口子一开,便再难收住。况且动用权力办事,确实别有一番快意。梁群峰不禁暗想:老子打了一辈子仗,还不能享受享受了?
如今两兄弟时时盯着梁璐。只要她踏进梁群峰的省委别墅,两兄弟后脚必到。梁璐要将祁同伟发配山区,两兄弟就讨要工程;梁璐要阻止祁同伟调岗,两兄弟就索要职位……
一唱一和,倒是相得益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