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起身,微微颔直,拿着文件从容离开。金明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这个年轻人,比他想象中更难拿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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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阳光透过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办公室的窗棂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祁同伟如约而至,高育良早己泡好一壶碧螺春等候。
与金明办公室的压抑不同,这里的氛围要轻松许多。红木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法学典籍,窗台上的文竹青翠欲滴。
坐。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,亲自给祁同伟斟茶,手续都办妥了?
差不多了。祁同伟双手接过茶杯,将上午的谈话客观复述了一遍。
高育良静静听着,待他说完,才缓缓开口:金明这个人,惯于看人下菜碟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深邃,不过,同伟,你这次在北京的举动,确实出乎我的意料。兵行险着啊。
祁同伟放下茶杯,坐直身体:老师,我当时确实存了借势的心思。但我认为,这并非单纯的冒险。一方面,我需要一个干净的离开方式;另一方面,我也想在更高的层面,为可能遭遇不公的基层同志,争一个理字。部长的高度和胸怀,让我相信,他会理解并支持这种积极向上的选择。
高育良微微颔直,眼中闪过一丝欣赏。他欣赏的不是祁同伟的冒险,而是这番话中展现出的政治智慧——将个人诉求包装在组织原则和积极进取的外衣下。
你能想到这一层,很好。高育良肯定道,顺势而为,借力打力,这本就是政治艺术的精髓。不过,切记,这类手段可一不可再。真正的立身之本,永远是自身的实力和实实在在的贡献。
学生谨记老师教诲。
去了北大,拜在李一清教授门下,是你的造化,也是巨大的挑战。高育良的语气严肃起来,经济学领域水深浪急,学派林立。你那点突击来的知识,在他们面前恐怕不够看。切记戒骄戒躁,沉下心来打牢基础。你那些来自基层的见解,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同伟一眼,可以作为特色,但绝不能替代系统的理论训练。
我明白,老师。我会从头开始,虚心学习。
嗯。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,李一清教授不仅是学术泰斗,在政策领域也有极深的影响力。你既要学好专业知识,也要用心体会他的治学理念和处事之道。这对你未来的发展,至关重要。
谢谢老师!祁同伟这次的道谢带着更多真情实感。
不必谢我。高育良摆摆手,走到窗前望着校园,同伟,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之一。看着你即将跳出汉东这个圈子,走向更广阔的舞台,我很欣慰。他转过身,目光炯炯,记住,无论走到哪里,都不要忘了初心。梁家的事,就此翻篇吧。你的战场,己经不在这里了。
祁同伟注意到老师语气中的踌躇满志,显然己经做好进入政界的准备。而自己与梁家的矛盾几乎不可调节,这对他的选择没有影响。但是知识分子的清高,倒是让他的内心颇为煎熬。
所以主动开口调和。
老师放心,祁同伟将早上的话又重复了一遍,我的心思都在学业上,其他的,无暇也无意顾及。
又聊了片刻,祁同伟起身告辞。高育良送他到办公室门口,望着弟子挺拔的背影,不禁想着:同伟性格越发沉稳,前途也是可见的好,芳芳马上也快上大学了,不如撮合一下他俩?
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斩断了——既然选择倚仗梁家,就不该与同伟结亲,让彼此关系生刺。
走出汉东大学,午后的阳光正好,祁同伟深吸一口气。这次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,档案直接调到省厅,省去了回岩台办理手续的麻烦,时间突然充裕了许多。
也是时候回老家看看父母了,重生这么久,还没好好见过二老。
心里一旦起了回家的念头,便如同野草般疯长,挠得人心头发痒,一刻也不愿多等。
翌日清晨,天还未大亮,祁同伟就踏上了返乡的路途。火车轰鸣着穿越平原,换乘的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,最后一段路,他搭上了一辆满载货物的拖拉机,在飞扬的尘土中紧紧抓住栏杆。
当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映入眼帘时,夕阳己将天边染成橘红色。
十二月底的祁家村,在寒冬中显得格外萧索。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,大多还是低矮的土坯房,只有零星几栋红砖瓦房点缀其间。泥土路冻得硬邦邦的,深深的车辙印像是大地的皱纹。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,带着熟悉的柴火气息,与他记忆中二十年后那个整齐划一的新农村判若两地。
他的归来,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
作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,第一个研究生,如今更成了乡亲们口中在京城见过大世面的人物,还立了一等功——前些日子县里敲锣打鼓送来的一等功臣之家牌匾,至今仍是全村热议的话题。
同伟回来了!
听说在京城见了天大的领导!
祁老栓家祖坟上冒青烟喽!
乡亲们从西面八方围拢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候着,眼神里满是质朴的羡慕与敬畏。祁同伟笑着回应每个人,将从省城带来的糖果点心分给大家。这些在城里不算什么的东西,在乡下却是难得的稀罕物。
他心里明白,当年自己能读完大学,除了父母咬牙坚持,也少不了乡亲们你一把米、我几个鸡蛋的帮衬。这份情,他一直记在心里。
快到家时,父母己经听到动静早早等在门口,看着比上辈子年轻许多的父母,祁同伟也是红了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