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大殿,死寂无声。
那道属于大秦丞相的,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犹在梁柱间回荡,余音袅袅,却更衬得此刻的静谧诡异可怖。
腥甜的,温热的血液在青砖地缝间缓缓蔓延,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。赵高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,就静静地躺在血泊的不远处,圆睁的双眼空洞地望着殿顶的雕梁画栋。
李斯被拖拽出去时,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,带着骚臭气味的湿痕。
满朝文武,那些侥幸还站着的官员,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了最低。他们低着头,用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,手持滴血长剑的帝王。
嬴政的脚步,没有停歇。
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赵高的尸身,也没有在意被吓得屎尿齐流的李斯。这些在他眼中,已是尘埃。
他的靴子踩过粘稠的血迹,发出“吧嗒”、“吧嗒”的轻响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。
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,被无限放大,成为了唯一的节拍。
他拖着剑,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,混合着血与沙石的摩擦声,一路向着大殿的末端走去。
那里,站着他最小的儿子。
胡亥。
此时的胡亥,还只是一个未满二十的少年。他身上华贵的锦袍,此刻显得如此可笑。
他亲眼看着那个平日里对他百般谄媚,言听计从的赵膏,是如何在父皇的剑下,瞬间身首异处。
他亲眼看着那颗熟悉的人头冲天而起,又重重砸落。
他亲耳听着权倾朝野的李斯丞相,是如何在父_皇的几句话下,吓得魂飞魄散,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。
极致的恐惧,早已摧毁了他所有的心防。
一股滚烫的暖流自他两腿之间涌出,迅速浸湿了华美的裤管。
浓烈的骚臭味,在这片被血腥气笼罩的空间里,突兀地弥漫开来。
嬴政的脚步,停在了他的面前。
腥风扑面。
胡亥甚至能闻到父皇身上那淡淡的,属于赵高的血腥味。
他猛地抬起头,对上了一双深渊般的眼眸。
嬴政垂下眼帘,低头看着这张酷似自己的脸。
这张脸上,此刻布满了泪痕与鼻涕,惊恐到扭曲的五官,丑陋不堪。
可是在那么一个瞬间,嬴政握着太阿剑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作为父亲的本能,让他的眼神深处,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痛苦和挣扎。
他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。
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,咿咿呀呀地对他伸出稚嫩的小手。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,抱着他的腿,用软糯的声音喊着“父皇”。一个顽皮的少年,在他批阅奏章时,偷偷躲在案几下,想要吓他一跳。
那些曾经的温情,是真实存在过的。
然而,下一瞬。
这些画面被无情的血色彻底撕碎,覆盖!
天幕之上,那属于未来的惨状,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再一次灼烧着他的灵魂。
他的女儿们,那些金枝玉叶的大秦公主,被残忍地肢解,尸骨无存。
他的儿子们,那些流淌着嬴氏血脉的皇子,被一一屠戮,宗庙倾颓。
咸阳城外,饿殍遍野,百姓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。
华夏大地,烽烟四起,刚刚一统的帝国分崩离析,重回战国!
而这一切的源头,就是眼前这个他曾经疼爱过,此刻却尿了裤子的孽障!
为了大秦的千秋万代。
为了华夏的万世基业。
这个孽障,留不得!
嬴政眼中的那一丝挣扎与柔情,被一种更为深沉、更为坚硬的冷酷所取代。
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情感的,属于帝王的决绝。
他右手微微一挥。
那柄依旧在滴着血的太阿剑,脱手而出。
“锵——!”
一声清越刺耳的金属颤音。
长剑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急速旋转,剑身上沾染的血珠被尽数甩飞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色弧线。
最终,它停了下来。
剑柄,恰好横亘在胡亥的双腿之间。剑尖,直指着他的咽喉。
嬴政的嘴唇,轻轻开合。
他只吐出了一个字。
“杀。”
这一个字,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万载寒冰中迸出,冻结了胡亥最后一丝侥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