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别史:庶子谋身
省亲的喧嚣散去不过半月,荣国府便从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的盛景,跌入了捉襟见肘、愁云密布的窘境。
大观园里的彩灯早已熄灭,那些名贵的奇花异草无人打理,渐渐显出颓败之态;荣禧堂外的朱红台阶,积了薄薄一层灰,再无往日车水马龙的热闹。账房先生抱着厚厚一叠账本,蹲在廊下唉声叹气,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账本封面,指尖的薄茧都快磨破了。
紫檀木案上摊开的收支明细,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,最刺眼的是那几处用红笔圈注的亏空二字,墨迹浓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省亲总花费高达一百六十万两,其中八十万两是薛家的垫资,余下八十万两早已掏空府里历年存银,连贾母私库里的十万两养老钱都被挪用应急,如今府里的银库,竟比脸还干净。
太太,实在撑不下去了!账房先生哆哆嗦嗦地将账本呈给王夫人,声音发颤,连身子都在打晃,库房里连五万两现银都凑不齐,下个月的下人月钱、田庄维修费,还有给宫里进贡的物料钱,全没了着落!
王夫人扶着案沿,指尖用力到泛白,看着账本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,只觉得眼前发黑,胸口闷得喘不过气。她原以为省亲是光耀门楣的美事,能让贾府的声望更上一层楼,却没料到这场盛典竟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,把家底掏得底朝天。更让她心惊的是,薛姨妈那八十万两垫资,当初来得那般及时,如今却成了压垮贾府的千斤巨石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快,把琏二爷和老爷请来!王夫人强撑着一口气,声音发颤,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急切,八十万两不是小数目,总得想办法凑!
贾琏被叫来时,正躲在书房里跟尤二姐抱怨府里用度紧张。听闻要还八十万两巨款,他吓得脸都白了,像是被抽走了魂魄,搓着手在屋里团团转,嘴里念叨个不停:八十万两?把我卖了也凑不齐啊!前几日我私藏的那点小金库,早被你折腾光了,现在外面还欠着好几万两赌债没还呢!
尤二姐撇着嘴,只顾着抱怨自己的锦衣玉食没了着落,哪里管贾府的死活,娇嗔道:这能怪我吗?府里的月钱越发少了,我买点脂粉都要精打细算,难不成让我跟着你喝西北风?
贾琏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硬着头皮来到荣禧堂,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,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诉苦:母亲,不是儿子不干活,实在是府里的家底早空了!那些田庄的租子,要么被管事们中饱私囊,要么遇上去年的涝灾减产,根本收不上来。要不......让凤丫头把她的嫁妆变卖些?
这话正戳中王熙凤的痛处。她的嫁妆是王家给的体面,也是她在贾府立足的底气,可事到如今,也只能忍痛割爱。王熙凤咬着牙,银牙几乎要嵌进肉里,眼底满是不甘与心疼,声音都带着颤音:变卖嫁妆可以!但我的那些宝贝首饰、城南的三顷良田,还有京郊的两间铺面,加起来至少能值二十万两!
她顿了顿,狠狠剜了一眼贾琏,语气里满是怨怼:剩下的六十万两,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扛,还得靠老爷想办法!
贾政自视清高,一辈子只读圣贤书,向来不屑于低头求人借贷。可看着那八十万两的账单,他花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。他先去宁国府找贾赦,可贾赦沉迷美色,手里早没了余钱,反倒跷着二郎腿,慢悠悠地劝他:老四,你不如去史家、王家问问,都是沾亲带故的,总该帮衬一把。
贾政别无他法,只能厚着脸皮,先去史家求助。史太君的兄弟听闻是来借贷,当即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推脱,脸上堆着假笑,语气却半点不留情:政老弟,不是我不帮,史家最近正筹备三小姐的嫁妆,库房里实在拿不出闲钱。再说,八十万两不是小数目,我们也担不起这个风险啊。
话里话外,都是怕贾府还不上钱,惹祸上身。贾政碰了一鼻子灰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王家,找王子腾的夫人。王家虽是王熙凤的娘家,却也深知贾府如今的处境,更怕触怒盯着四大家族的皇权,干脆一口回绝,连门都没让他进:姐夫,王家的银子都投在了漕运和盐铁生意上,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来。再说,皇上最近正严查勋贵家族的资金往来,我们要是大额借贷给贾府,怕是会引火烧身,还望姐夫体谅。
接连遭拒,贾政满心的屈辱与无力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回到府里,他便一病不起,躺在榻上,看着屋顶的横梁,只觉得自己一辈子恪守礼教、苦读圣贤书,到头来却连家族的难关都渡不过,连亲戚都避之不及,满心都是悲凉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。就在贾府四处碰壁、一筹莫展时,官府的人带着薛姨妈递上去的抵押文书,径直闯进了荣国府。
领头的县太爷面色严肃,一身官服穿得一丝不苟,将文书咚地拍在荣禧堂的案上,声音洪亮,震得人耳膜发颤:贾大人,薛氏控告贾府拖欠省亲垫资八十万两,逾期三月未还。按照约定,今日要么还清欠款,要么抵押田产地契、家生子卖身契,否则,只能拘押相关人等,查封贾府产业!
王夫人与王熙凤吓得魂飞魄散,脸色惨白如纸。王熙凤强撑着管家奶奶的体面,上前一步,声音发颤地交涉:大人,再宽限些时日,我们正在变卖资产、四处筹措,一定尽快还清欠款!
县太爷冷笑一声,眼神里满是不屑:宽限?薛氏早已宽限你们三个月了!若不是看在贾妃娘娘的面子上,官府早该动手了。今日若是没有说法,别怪我们不讲情面!说罢,便示意手下人去封库房、查账目。
住手!王熙凤急得大喊,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我们愿意抵押!愿意按约定抵押!
她知道,一旦库房被封、人员被拘,贾府就真的完了,元春在宫里的地位也会受牵连。王夫人也哭着点头,泪水糊了满脸,声音里满是绝望:大人,我们愿意抵押田产和家生子,只求你别拘人、别封府!
县太爷见她们松口,才放缓语气,丢下一句三日内,把抵押文书签好,田产地契、卖身契一并交上来,便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送走官府的人,荣禧堂里一片死寂,落针可闻。
王熙凤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自己精心打理的指甲,眼泪止不住地流,心如刀割:八十万两啊!就算变卖了我的嫁妆,抵押了田产,也凑不齐这么多银子,这可怎么办?
王夫人看着她,突然想起了薛姨妈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攥着王熙凤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:凤丫头,如今只能去求你姨妈了!薛家如今生意红火,定有闲钱周转,再说,咱们是亲眷,她总不能见死不救!
王熙凤抬起泪眼,眼神里满是犹豫与不甘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可姨妈之前催款催得那么紧,还提出了那么苛刻的抵押条款,她会真心帮我们吗?
除此之外,别无他法!王夫人咬着牙,眼底满是绝望,明日一早,我们就去薛家求情,不管她提什么条件,只要能保住贾府,我们都答应!
夜色渐浓,荣国府的灯火昏黄,映照着满府的愁云。
王熙凤回到屋里,看着一箱箱心爱的嫁妆,抚摸着那些流光溢彩的首饰,心如刀割;王夫人在荣禧堂里彻夜未眠,一遍遍祈祷薛姨妈能网开一面;贾政躺在床上,唉声叹气,满心都是无力;贾琏则躲在书房里,瑟瑟发抖,生怕被官府拘走。
他们都不知道,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债务危机,本就是贾环与薛姨妈布下的局。而他们的登门求情,不过是这场局的下一个环节,等待他们的,将是更残酷的利益博弈与颜面尽失的妥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