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妹妹不必惊讶。”宝钗放下梅枝，声音依旧平静，“这世道，本就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。母亲守了半辈子的规矩，临了却发现，守规矩换不来家业安稳，换不来儿女周全。倒不如破了规矩，换一条生路。”
她看着黛玉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恳切：“妹妹是个明白人，知道什么该说，什么不该说。我今日告诉你这些，不是信不过你，是想着，咱们都是一样的人——都是没了父母庇护，只能自己挣命的人。”
黛玉的心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是啊，都是一样的人。
她寄人篱下，靠着贾母的几分怜惜过活，看似风光，实则步步惊心；宝钗看似是薛家大小姐，却要替母亲撑起门户，操心哥哥的烂摊子，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；薛姨妈是主母，却要守着破败的家业，防着豺狼环伺；贾环是庶子，在贾府受尽冷眼，只能靠着自己的算计，挣一条出路。
这封建豪门，哪里是什么人间仙境，分明是吃人的牢笼。
“宝姐姐放心。”黛玉放下茶杯，声音轻轻的，却带着几分笃定，“今日之事，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宝钗笑了，眉眼间的清冷散去几分，添了些暖意：“我就知道，妹妹是个懂分寸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环儿如今在薛家，虽掌着不少事，但终究是个外姓人。我与母亲都清楚，他要的不是薛家的家产，只是一个能让他挺直腰杆的地方。往后妹妹与他合作绸缎铺的生意，尽可以放心，他是个有分寸的人，不会亏待妹妹。”
黛玉颔首。她想起贾环那日与她对账时的细致，想起他提起“薄利多销、惠及平民”时的眼神，心里忽然明白了——他与薛姨妈的关系，从来不是什么狗血的私情，而是两个绝境中的人，抱团取暖的共生。
正说着，门帘被轻轻掀开，贾环走了进来。他看见黛玉，微微一愣，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，躬身行礼：“林姑娘。”
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被撞破秘密的窘迫，眼神坦荡得很。想来，宝钗早已与他通过气了。
宝钗笑道：“环儿来得正好，我与林妹妹正说着绸缎铺的账目呢。”
贾环应了声，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，递到黛玉面前：“这是上月的流水，林姑娘请过目。若是有什么不妥，咱们再商量。”
黛玉接过账册，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，却觉得心里一片清明。她翻开账册，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，忽然觉得，自己与贾环、与宝钗、与薛姨妈，竟隐隐形成了一个同盟——一个为了生存，为了挣脱牢笼，而默默结盟的同盟。
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，洒在暖阁的地板上，映出三个并肩而立的身影。腊梅的香气，混着香草的气息，飘得满室都是。
黛玉看着账册上的数字，看着贾环沉稳的侧脸，看着宝钗温和的眉眼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寄人篱下的日子，该结束了。
她要靠着自己的本事，靠着这笔生意，挣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。哪怕前路坎坷，哪怕要与这吃人的世道周旋到底，她也绝不退缩。
毕竟，在这封建豪门里，唯有自己，才是最可靠的依仗。
而荣国府的朱红宫墙，在落日的余晖里，渐渐蒙上了一层灰败的影子。那里的权力博弈，那里的悲欢离合，终究是别人的热闹。
她的生路，要自己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