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归六岁悲无力暗算奸人护慈父
乙巳年暮春,扬州林府愁云沉沉。
灵堂素幔低垂,白幡在穿堂冷风里簌簌作响,衬得六岁的林黛玉身形愈显单薄。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不属于孩童的沧桑与悲恸——她是重生回来的,重回母亲贾敏新丧、幼弟早夭这一日。纵有两世记忆,拼尽全力想要挽留,终究拗不过天命,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离丧,徒留满心无力。
抬眼望向堂下一身素服、鬓染微霜的父亲林如海,黛玉小小的拳头暗暗攥紧。
父亲尚在,是她重生后唯一的慰藉,亦是她最深的忧心。
前世她懵懂不知,只当父亲是探花出身、钦点巡盐御史的清贵高官,直至后来从薛瑾口中窥破惊天隐秘:父亲林如海,乃是当今天子安插在江南的暗桩,是皇家最隐秘的钱袋子,掌江南盐税重权,替帝王办尽朝堂不能明言的脏事、险事。伴君如伴虎,这份看似无上的荣宠,实则是悬在头顶的利刃。前世父亲壮年骤逝,哪里是病故,分明是触动了皇权利益,被天子悄无声息地弃卒保帅,落得个无声无息的下场。
这一世,她绝不能让父亲重蹈覆辙。
正思忖间,管家躬身来报:府外有一落魄书生,名唤贾雨村,原是前科进士,因革职游历至扬州,托了衙门旧识引荐,欲求入府为西宾,教小姐读书识字。
黛玉听到“贾雨村”三字,眸底掠过一丝彻骨的冷意。
好一个贾雨村!好一个恩将仇报、冷血无情的奸邪小人!
前世他便是自己的启蒙先生,看似才高八斗、温文尔雅,实则狼子野心、势利至极。想当初他穷途末路,若不是甄士隐慷慨赠他五十两白银、两套冬衣,给他起步资本,他纵有满腹才华,也早已冻饿死于乡野,何谈科举入仕?可他一朝得势,便抛却旧恩,对甄家落难视而不见,任由甄英莲身陷泥淖,半点不顾念当年活命之恩。
他所求从不是教书育人,不过是将林家、将父亲林如海当作攀龙附凤的跳板,借探花岳父的权势东山再起,日后更是依附权贵,构陷忠良,害了无数人家。天下寒门才子何其多,多少人因穷困潦倒断了仕途,唯有他,踩着恩人尸骨上位,满心只有钻营牟利,最是该死。
黛玉心中早有计较。
此人心术不正,狠辣果决,恰是最好的棋子。
父亲林如海身为天子近臣,生性儒雅,虽懂官场权谋,却不屑做阴私勾当,可身在其位,那些棘手的、见不得光的盐务脏事,终究要有人去做。贾雨村这般势利小人,最会见缝插针,若将他留在身边,把那些棘手险事尽数交给他处理,一来可替父亲挡灾避祸,让他做马前卒;二来,此人贪慕权势,必会借着父亲给予的权力阳奉阴违、贪污腐败,正好落得把柄在握;三来,正如薛瑾前世所言,让他去办那些帝王暗差,便是替父亲分摊政治风险——天子要的是江南盐税的银子,要的是干净的明面政绩,脏活累活,自有贾雨村去干。
届时,贾雨村以为是依附林如海平步青云,实则不过是天子与林家的弃子。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旦暴露,天子为保自身清誉,只需将所有罪责推给贾雨村,斩草除根,便可抹去所有污点。林如海只做任务的接收与发布者,不沾手具体恶行,既合天子心意,又能全身而退。
贾雨村咎由自取,死无葬身之地,也算报了前世那一场虚情假意的师生之仇。
黛玉抬眸,看向林如海,稚嫩的嗓音清软,却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:
“父亲,此人既是前科进士,想来有些才学,不妨将他留在府中。只是女儿观他眉眼,透着钻营势利,绝非安分守己之人,父亲用他,需得重用,更需谨慎提防。”
林如海心中一惊。
他素来知晓女儿早慧,却不想年仅六岁,竟能观人如此通透,一语道破贾雨村的本性。他本因贾雨村进士出身,略有惜才之意,又念及女儿需人教导,本欲应允,听女儿这般说,再细想贾雨村言谈间的急切攀附,顿时了然。
俯身握住女儿微凉的小手,林如海压低声音:“玉儿,你有何计较,尽管与父亲说。”
黛玉便将心中算计细细道来,声音轻得只有父女二人听见:
“父亲可将盐务中那些棘手难办、易惹祸端的差事,尽数交予贾雨村去做。他贪权,便给他权;他图利,便让他沾利。他越狠辣,越能替父亲办妥那些脏事,也越能替父亲挡去天子与江南士族的锋芒。他是无根浮萍,出了事,随手可弃,父亲只需坐观其变,便可保自身无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