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轧钢厂，午后灼热的阳光兜头盖脸地泼洒下来。
林涛眯起眼睛，巍峨的厂房投下巨大的阴影，将他笼罩其中。厂区里人声鼎沸，机器的轰鸣震耳欲聋，一切都充满了火热的生产气息。可这一切，落入林涛的眼中，却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凉。
敌人就在那栋办公楼里。
副厂长，马德贵。
在这个数万人的大厂里，这个身份几乎等同于土皇帝，一言一行都能决定无数工人的命运。
林涛的脚步没有停，但大脑却在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运转。
他清楚，自己现在冲上去，将那张伪造的检修单拍在厂领导的桌子上，结果会是什么？
马德贵会惊慌失措吗？
也许会，但仅仅是一瞬间。
然后，他会动用自己经营了数年的关系网，用一百种，一千种方法，将这个微不足道的五级钳工碾成齑粉。
那份检修单会被定义为伪造。
刘二麻子的笔迹鉴定？马德贵有能力找到“专家”做出对他有利的结论。
自己这个揭发者，会被扣上一顶“诬告领导、破坏生产、伺机报复”的帽子，然后被送去劳改，或者更干脆地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“意外”消失。
在这个时代，人命有时候比纸还薄。
他不能就这么去送死。
复仇，需要的是一把能够一击致命的刀，和一个让敌人无法反抗的身份。
“身份……”
林涛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，目光穿透了喧嚣的人群，变得幽深而锐利。
他需要一个能让马德贵忌惮的身份。
一个能让厂领导，甚至市里、省里的更高层领导，都不得不正视他所说每一个字的身份！
在这个火红的年代，什么最受尊崇？
军功。
行政级别。
还有……知识！
一个念头，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，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。
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！成为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知识分子！
“高考！”
林涛的脚步猛地一顿，心脏因为这个决定而剧烈地搏动起来。
1958年，全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！
只要能考上，尤其是考上华清大学那样的顶级学府，他将立刻从一个普通的工人，蜕变为“天之骄子”。
一个重点大学的大学生，在五十年代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国家的未来，是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宝贵财富。
到那时，他再说出当年的真相，分量将截然不同。
就算借马德贵十个胆子，他敢轻易对一个华清大学的学生动手吗？他敢冒着捅破天的风险，去捂一个未来国家高级工程师、高级干部揭发的盖子吗？
他不敢！
这条路，可行！
这个念头一旦确立，便化作了燎原之火，在他心中熊熊燃烧。
林涛不再有丝毫犹豫，转身，迈开大步，朝着街道办事处的方向走去。
街道办里，王主任正戴着老花镜，低头整理着文件。
“王姨。”
听到熟悉的声音，王主任抬起头，看到是林涛，脸上露出了慈和的笑容：“小林啊，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？”
林涛没有绕圈子，直接开门见山。
“王姨，我想辞职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。
“参加高考。”
“什么？辞职？”
王主任手里的钢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，她扶了扶眼镜，满脸都是错愕。
“小林，你这孩子，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？你可要想清楚！五级钳工！这可是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金饭碗！你说不要就不要了？”
林涛摇了摇头，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“王姨，不是不要，是想跟厂里申请办理停薪留职。”
“我想趁着还年轻，多读点书，学更多的本事。我爸妈都是厂里的优秀工人，我想……将来能为国家做比他们更大的贡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