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得我睡着了,睡下前我居然觉醒了气脉,暖融融的气感贯穿了我的躯干和四肢,可浸入我脑海里的一切都透着冰冷,似乎是一场梦,模糊又真切。梦里的风是凉的,刺骨的凉,顺着骨缝往身体里钻,那种钝痛不是虚幻的触感,反倒比现实更清晰。我总觉得,梦里的我,只有一个感觉——那里糟透了,比我能想象的任何绝境都荒芜,一个数据弹入我的脑海,地球的星际文明发展指数跌回0.5以下,连基本通讯都快成了奢望,倒退回一片蒙昧的边缘。
梦的开端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:那是一个无比繁华的世界,繁华到近乎疯狂。后来画面才慢慢清晰,甚至配上了字幕,终于使我看明白了脑海里泛起的一切——早在19世纪80年代,通用智能(AGI)就席卷了全球大半城市,成了生活里无处不在的核心。在AGI的主导下,热核聚变技术破了关,还飞快地商业化,能源变得无限“便宜”,再也困不住人类聚集的脚步。
人口开始涌向少数几个超级城市,不过几年,上亿人的巨型城市就有了十个之多。楼宇越建越高,刺破云层,城市的边界不断蔓延,仿佛要吞噬整片大地。可这份繁华里,藏着看不见的暗流。人口聚集的地方,资本便蜂拥而至,他们盯着传统家庭结构,像是盯着一块待宰的肥肉——一个家庭一套家用设备就够了,可如果拆成个体,就能多卖出两三套。
梦境在这里愈发真切,那些刻意被放大的矛盾、被扭曲的认知,在社交媒体上铺展开来。满是男女对立的言论,琐碎的分歧被炒作到不可调和的程度;连日常对话的AI,都在悄悄输出“单身才是最优解”的意思。我看着离婚率飙升,结婚率一降再降,婴儿出生率跌到1以下,跌破了人口存续的底线。政府后来慌忙推出物质奖励,可人心之间的成见和隔阂早已成了坚冰,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。
然后是“种子库”。AGI辅助的胚胎生殖技术被推到台前,政府牵头,资本出资,规模大得惊人。一代人的时间里,人们慢慢习惯了没有家庭也能有孩子,习惯了社会化抚养,忘记了家庭本该有的联结。只有那些有权有钱的人,还守着家族传承,把血脉当成利益的延伸。我还看见几个“老古董”在媒体上发声,警示大家“不重视家庭,应对灾难的能力会大减”,可那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,连一点涟漪都没留下。
当所有人都成了孤立的原子,习惯了无牵无挂的生活,那场灾难,就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,撞进了梦里。这一刻,梦境清晰得可怕,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里,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无比真实——时间定格在地球第八时区2000年12月31日23时30分,那个本该满是烟火与倒计时的跨年夜晚。
没有预兆,没有预警。一道炽白的光突然穿透云层,不是日光的暖,也不是灯光的柔,带着金属的冷意,刺眼到能灼伤视网膜,瞬间盖过了所有光亮——城市的霓虹、乡村的烛火,连南北极永夜的极光都被压了下去。下一秒,天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,无数火流星涌了出来,赤红如熔铁,亮紫似毒焰,橙黄像烧透的陨石,密密麻麻地划破天际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向大地。
爆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地面微微震颤,空气里满是灼热的焦糊味,混着尘土和未知物质燃烧的怪异气息。我看见世界陷入混乱,所有电磁信号都被吞了,有线电话只剩滋滋杂音,手机亮着却没有一丝信号,跨年晚会的欢声笑语停在屏幕上,很快变成漫天雪花点。准备跨年的人们僵在原地,笑容凝固,所有人都仰着头,下巴绷得发紧,眼睛瞪得酸涩,瞳孔里映着漫天火光,脸上是全然的懵然。有人抬手挡光,手指止不住发抖;有人踉跄后退,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,脚下的土地像在慢慢陷落。
梦里的视角在切换,南半球的雨林里、非洲的大草原上,土著居民放下工具,跪伏在地上祈祷,身体因恐惧不停颤抖,他们把这当成了神明的怒火。城市街道上,汽车因信号错乱连环追尾,喇叭声、碰撞声、爆炸声缠在一起,可下车的人没人争执,都只是僵硬地仰头,目光锁死天空,大脑一片空白,连危险都忘了察觉。
最清晰的画面,在南极科考站。白毛风卷着冰碴,像小刀一样刮在脸上,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,队员们忘了裹紧防寒服,只顾着仰头,想看清那灾难的源头。繁星被遮蔽,半个天际都是黑色的条状巨物,像沉睡的巨兽,散发着冰冷的异域气息。十几道惨白的巨大身影在巨物间搏杀,动作缓慢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,每一次碰撞都能引发震颤,连地面都能感受到那股恐怖的能量。
我看见条状巨物被击中、解体,爆发出堪比核弹的强光,队员们眯起眼睛,泪水涌出,却不敢移开目光。他们机械地举着光学设备拍摄,手臂酸胀发麻,脖子僵硬刺痛,可没人停下——他们不知道拍来有什么用,只凭着本能记录这一切,仿佛这样就能证明眼前的不是幻觉。寒风卷走他们的体温,呼吸冻在喉咙里,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膛,那份恐惧,真切得让我窒息。
那一刻,梦里所有的人都一样,茫然地仰望,无助地心悸,像被按下暂停键的木偶,连恐惧都变得迟钝。我们不知道那些巨物是什么,不知道深空搏杀为何波及地球,不知道通讯何时能恢复,更不知道这场灾难何时结束。天地间只有火光、爆炸和风声,还有几十亿颗悬在半空、无处安放的心。而这,只是崩塌的开始。
轰炸声,震荡感持续了很久,梦境里的时间显的尤其漫长。不断闪动的火光没有消退,只是从密集的流星变成了间歇性坠落的火团,每一次轰击都剧烈的撼动着大地,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搓这座充满惶恐的城市。秩序早已崩塌,阶层的鸿沟在灾难面前暴露无遗。有钱有权的人带着家人躲进地下永备设施,那里有循环供氧、充足物资,主动隔绝了地面的混乱和不安。
而更多的老百姓,只能钻进地铁隧道、地下商场。冰冷的地板上挤满了人,大家依靠着墙壁,在应急照明昏暗的光线中,三三两两贴在一起,他们似乎在寻找一点暖意,但看到的只有不由的颤抖。伤者咬着嘴唇强忍疼痛,不敢叫喊更不敢去找药物;空气里满是汗水、尘土和焦糊味,浑浊得让人窒息,可没人敢出去——外面早已是火光与废墟的世界。
扑面而来的惶恐,冲淡了所有生理需求,没人觉得饿,也没人敢说话,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偶尔的啜泣。无论男女,都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服,指节泛白,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,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每一次地面震动,随着顶部灰尘的落下,人们都紧绷身体,蜷缩肩膀,埋下头,紧闭着眼却竖起耳朵,既怕再听到爆炸声,又怕震动消失后,迎来更未知的恐惧。电磁屏蔽依旧笼罩着一切,手机成了废铁,所有人都在黑暗与冰冷里,任由恐惧啃噬心神,度日如年地煎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