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出意外的,“姨”的神像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,香火缭绕。原本空荡荡的金属平桌,此刻堆满了各式香炉——青柚木的温润古朴、唐三彩的艳丽厚重、珐琅彩的华贵精巧,每一件都透着不菲的价值,显然是姑娘们翻箱倒柜,把压箱底的宝贝都请了出来。她们不知从何处寻来上好线香,檀香的醇厚、沉香的绵长、安息香的清雅交织缠绕,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,缠上神像周身不散的淡辉,将那份神圣肃穆烘托得愈发浓烈,连空气都变得沉静庄严。
姑娘们排着整齐的队伍,轮流跪在平桌前的京绣蒲团上。蒲团绣着繁复的花鸟纹样,针脚细密,踩上去柔软厚实,能卸去大半疲惫。每个人都敛声屏气,双手合十贴在胸前,眼底满是纯粹的虔诚,低声呢喃着各自的心愿——或许是求往后安稳无虞,或许是盼挣脱宿命束缚,或许是念一段早已尘封的过往。袅袅香烟中,一张张清丽的脸庞褪去了往日的娇俏灵动,多了几分沉淀在心底的沉静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神像的庇佑。
看着这一幕,我心里微微一动,软了下来。不管她们是姜家豢养的侍女,还是身不由己的囚徒,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,寻得一处安放心愿、寄托念想的角落,总归是件聊以慰藉的事。
没过多久,姜老便带着一行人寻了过来。十几个身着素色长衫、架着眼镜的老者,一看便是浸淫学术多年的老学究,围着神像细细端详,目光里满是痴迷与敬畏,连脚步都放得极轻,如同瞻仰稀世珍宝。有胆大些的老者,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,轻触神像与金属桌的衔接处,指腹摩挲着那浑然天成、无半分雕琢痕迹的纹路,眼中的惊叹几乎要溢出来。一番细致打量后,众人纷纷转过身,对着姜老躬身恭维,马屁如同潮水般涌来,语气里满是谄媚:“姜先生,此乃天降祥瑞啊!有神像庇佑,凤巢往后定能安稳无虞,恭喜姜先生得此神助!”“这般神物,意境圆满,气韵天成,绝非凡间工艺所能铸就,实乃凤巢之福、姜先生之福!”
姜老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,只是淡淡颔首应着,目光却始终黏在神像上,若有所思,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。有人转头看向我,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,小心翼翼询问:“张大师,不知这神像可否移至凤巢正屋供奉,让全巢之人都能瞻仰祈福,沾沾神泽?”我笑了笑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,既替“姨”表了态,也暗合心意:“这是那位特意给这些姑娘们的馈赠,留在此地,才合她的心意。”众人闻言皆是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连忙躬身致歉:“得罪得罪!是我等考虑不周,唐突了神意!”此后,再无人提及迁移神像之事。
姜老自始至终,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。他只是凝眸端详着神像,双手在身前交握,拇指不停相互搓动,眉宇间萦绕着几分凝重与思索,像是在盘算着什么要紧事,又像是在斟酌往后该如何与我相处、如何拿捏这份“神缘”。临走时,我主动上前一步,开口说道:“姜老,今晚我得留在这里盯一晚,确保再无邪祟惊扰姑娘们。”姜老闻言,面色稍缓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与释然,对着我郑重地点了点头,便带着众人匆匆离去,背影竟显得有些仓促,像是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。
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我后知后觉地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勺,瞬间恍然大悟:好家伙,这姜老分明早就知道我是女儿身了!不然让一个“男道士”扎在近百个美女堆里过夜,再心大的掌权者也不会这般放心,怕是早就暗中安排人盯着,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。想通这一点,我心里反倒松了口气,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舒缓——至少不用再刻意掩饰性别,不用时刻提防露馅,少了几分藏在心底的顾虑。
接下来的时辰,我彻底体验了一把“众星捧月”的待遇。帮我安排房间、铺床叠被、收拾内务的姑娘挤了一圈又一圈,连递水递巾都要争着来,甚至为了谁来给我整理床铺、谁来给我换枕套,还小声争执了起来,个个都想沾沾“仙气”,讨个好彩头。我没做任何干预,只是靠在墙边,笑着和晶晶、玲玲闲聊,听她们讲凤巢里的日常——她们说这里的饭菜都是专人打理,口味精致却从不重样;说平时除了学习礼仪妆容,还会学些基础的自保本事,以防万一;说凤巢里虽安稳无忧,却也如同一个华丽的牢笼,从来不能随便外出,连地面的阳光都少见。看着她们眉眼间的鲜活,听着她们语气里藏不住的无奈,我心里愈发不是滋味,酸涩与怜惜交织在一起,沉甸甸的。
住处入口的高墙上,挂着一台电子指示牌,鲜红的数字不停跳动,清晰标注着时间与作息安排,凤巢里的一切都透着冰冷的规整与有序,连自由都被框在了既定的框架里。转眼到了入寝时间,原本热闹的大间渐渐安静下来,姑娘们熙熙攘攘地做完洗漱,各自回了房间。一时间,水流声、衣物摩擦的轻响、低低的笑语与叮嘱交织在一起,褪去了白日的拘谨,满是少女居所独有的鲜活烟火气。大间最里边,一间原本该是值班室的屋子被改造成了公共厕所,此刻门口排起了不长的小队,偶尔传来几句小声的打趣,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弛。
我躺在柔软的鸭绒被里,被子蓬松轻盈,裹着淡淡的阳光气息与清甜的洗衣液香味,是久违的干净与温暖。床头的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,柔和地洒在被褥上,将小小的单间映照得格外温馨,驱散了地下世界的阴冷。我脑子彻底放空,不自觉地将这里与地表的安置中心做了对比——安置中心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,是寒苦交迫的无助,是朝不保夕的惶恐,是抱成一团才能维持存在感的可怜;而这里,有光明,有温暖,有充足的物资,有嬉笑打闹的烟火气,有安稳到近乎奢侈的睡眠。
同样是活着,地表的人在废墟里挣扎求生,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;地下的人却能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,安稳享受这般生活。是地面上的人不配吗?显然不是。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,酸涩、不甘、悲悯交织在一起,我暗暗攥紧拳头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,在心里郑重下了决心:我得做点什么,至少要让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人,能多一点活下去的希望,能多一缕照亮前路的光。
正思索间,小屋的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溜了进来。晶晶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轻薄睡衣,布料柔软亲肤,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,带着刚沐浴过的湿气。她反手轻轻带上门,踮着脚尖,像只受惊的小兔子,一溜烟钻进我的被窝,双臂顺势紧紧揽住我的腰,脸颊贴在我的肩头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与依赖:“姐姐还是有点怕,在你这借宿一晚,好不好?”
我心里一软,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柔软打散,顺势往里挪了挪,给她腾出更充裕的空间。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,是少女独有的清甜,混合着温和的沐浴露香气,干净又好闻。感受着怀中人柔软的身躯,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,驱散了最后一丝凉意,我心里乐开了花,嘴上却故作平淡,语气带着几分纵容:“睡吧。”我侧过身,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身体,指尖搭在她的肩头,感受着她绵软的身体柔若无骨。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庞上——眉眼如画,睫毛纤长浓密,像两把小小的扇子,呼吸轻柔,喷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香氛,拂过我的脖颈,痒丝丝的,连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。“值了!”我忍不住在心里暗叹,哪怕什么都不能做,这般被依赖、被信任的待遇,也足以让人满足,怕是周瑜来了,都要被这温柔乡气死。
晶晶像是感受到了我的安抚,手臂收得更紧了些,轻轻将我往她怀里带了带,让我的头贴在她的胸口。温热柔软的触感包裹着我,清晰地听见她平稳有力的心跳声,如同最安心的催眠曲。她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前额,动作温柔又亲昵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,随后便渐渐放松下来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沉沉睡了过去。
迷迷糊糊间,我感觉自己被前后两团温热的柔软紧紧裹住,周身的气息也变成了两种迥异却和谐的馨香——一种是晶晶的清甜,一种是玲玲独有的淡雅兰香。我下意识睁开眼,往前瞥了瞥,晶晶依旧熟睡,睫毛安静地垂着,模样乖巧;往后一转头,竟发现玲玲不知何时也钻了进来,贴着我的后背躺下,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我的肩头,呼吸轻柔地拂过我的后颈,带着淡淡的暖意。小小的单人床被我们三人挤得满满当当,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,却不觉得拥挤,只觉得满心都是踏实的暖意。
我心里一蹴,随即涌上浓浓的惬意与欢喜,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——这还起什么床啊!我赶紧闭上眼睛,安心地靠在中间,细细感受着前后两种不同的温热与馨香,交织缠绕在周身,暖心又暖胃,所有的疲惫与警惕都烟消云散。
好景不长,这般惬意没持续多久,身边的两人便轻轻动了起来。她们似乎有急事要做,动作格外轻柔,脚步放得极轻,连掀被子都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到我。晶晶先缓缓松开搂住我的手臂,玲玲也慢慢挪开贴在我后背的身体,两人轻轻掀开被子,蹑手蹑脚地溜下床,又细心地给我掖好被角,指尖的温度透过被子传来,温柔得不像话。确认我睡得安稳,她们才踮着脚尖,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门打开的瞬间,门外传来几道秀丽身影的低低打趣声,带着几分戏谑与羡慕:“晶晶、玲玲,你们姐妹俩这下可是捞到好处咯,咯咯咯咯~”“嘘!小声点,别吵醒大师!”晶晶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,连忙制止,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羞涩,“大师可是女孩子,别瞎说!”“知道知道~我们又不傻。”另一道声音笑着回应,语气里满是好奇,“我们也想沾沾大师的仙气,不知道大师还能在这儿住几天啊?”
低声的闲聊渐渐远去,房门被轻轻带上,小屋再次恢复了安静。我缓缓睁开眼,将双手伸出被窝,枕在脑后,嘴角忍不住上扬,细细回味着刚才醒来时的柔软触感与被珍视的温柔。心里暗暗打定主意:“今晚就不走了,嘿嘿,这般难得的安稳与温柔,可不能浪费咯。”暖黄的灯光下,小屋静谧温馨,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温柔的气息,我闭上眼,再次坠入梦乡。这一次,梦里没有废墟与黑暗,没有厮杀与伪装,只有满室馨香、安稳的心跳,和触手可及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