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到二楼，餐厅的木门虚掩着，午饭时间早已过去许久，门口静得能听见风掠过走廊窗户的轻响。隔着门板，里面传来女人们欢快的谈笑声，混着哗哗的水声、清脆的餐具磕碰声，细碎而热闹——想来，大家还在忙着收拾餐后的碗筷，让空气里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。
我站在门口，悄悄肃了肃嗓子，理了理身上的道袍。在外边，我可以御气飞行、操控炁息，与管理者周旋、激活灾备站点，可在李阿姨面前，我从来都只想做那个让她放心、讨她疼爱的可爱小姑娘。
“李阿姨~”
软糯的嗓音轻轻响起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依赖，在这安静的走廊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话音刚落，餐厅里的声响瞬间顿了一下，连哗哗的水声都停了，紧接着，我隐约瞥见，一只拿着刷子的手，重重顿在了水槽边缘，连动作都僵住了。
“小龙！”
一声急切又惊喜的呼喊炸开，李阿姨几乎是像闪现一般冲了过来，脚步轻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总是温和慢行的老人。就在她手里的棕刷“扑通”一声掉进水槽、溅起细小水花的瞬间，我已经撞进了她绵软温暖的怀抱里。
“你这孩子，到底去哪了？可急死阿姨了！急得阿姨这几天吃不好、睡不香！”她的声音带着哽咽，一只手紧紧搂着我的后背，另一只手不停轻轻拍打，力道不大，却满是压抑不住的牵挂与后怕。我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往她怀里缩了缩，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情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香，眼眶也悄悄有些发热。
这样的拍打，足足持续了几十下，李阿姨才渐渐平复了情绪，松开了我。她的怀抱沾着水槽溅起的水渍，湿了一小块，可我一点都不在意。她的眼睛被泪水糊得通红，却还是使劲睁着，生怕一眨眼我就又消失了。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，轻轻捧着我的脸，指腹带着湿润的凉意，一遍遍温柔地摩挲着我的脸颊、额头，嘴里喃喃念叨着，语气里满是心疼与释然：
“听到你掉到地下的消息，阿姨的心都碎了，整夜整夜地坐立难安。后来杨警官专门过来带话，说你很好，只是掉到了地下的一个空间里，一切都平安，让我别再心急。可阿姨不知道怎么了，哪怕知道你没事，晚上还是睡不着觉，心里总像悬着一块石头，时时刻刻都挂着你。这才算是真真切切见到你了，这下，阿姨是彻底安心啦，真好，真好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，泪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，砸在我的手背上，温热的。我俏笑着，抬起手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，与她静静对视着。窗外的阳光恰好斜斜投进来，落在我们之间，给她的发丝、我的衣角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，连空气中的尘埃，都在光影里轻轻浮动，一切都温柔得发了光。
“这下好了，小龙回来了，大家就都放心了。”水槽边，徐阿姨擦了擦手上的水珠，笑着站起身，她的笑容爽朗又真切，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，满是欣慰。
“是呀是呀！”赵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，那张俏丽的面庞上，笑容肆意又明媚，“这妮子，每次一出现，都能让这死气沉沉的地方热闹起来，有她在，咱们心里就踏实。”
我顺势靠在李阿姨的身上，嘴角挂着笑意，转头和徐阿姨、赵姐还有其他几个收拾碗筷的阿姨一一打了招呼，语气轻快：“徐阿姨、赵姐，你们都还好吗？”
“都好都好！”大家异口同声地回应，语气里满是欢喜，“最近吃的比以前好多了，你没看见吗？外面都有机器人开始重建城市了，看那效率，咱们在这安置中心，估计也待不了多久，就能搬去新地方了！”
“哦~”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，心里泛起一丝诧异，下意识开口，“这系统今天才刚搭建完成，机器人也是刚出动，你们怎么就都知道啦？”我实在惊叹，城市智能综合管理系统的效率，竟然快到这种地步，连安置中心的阿姨们都第一时间知晓了。
可赵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，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，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：“嗨，这有什么好奇怪的？灾难前，我们这座城市，本来就是机器人管理的啊！它们来收拾废墟、重建家园，不是应该的吗？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我靠在李阿姨身上的身体猛地一僵，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。赵姐的笑容依旧灿烂，可落在我眼里，却变得有些模糊，一阵恍惚袭来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在我脑海里悄悄崩塌了。
“为什么？！”我在心里疯狂呐喊，一遍遍问自己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有些发慌。我猛地转头，看向餐厅里的每一个人——徐阿姨擦着碗筷，嘴角带着笑意，一脸认同；其他几个阿姨也纷纷点头，眼神里没有丝毫疑惑，更没有半点“不认同”的惊异，仿佛赵姐说的，本就是刻在她们骨子里的常识。
我茫然地抬起头，看向侧后方的李阿姨，她正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，眼神温柔地看着赵姐，脸上满是赞同，嘴角还挂着欣慰的笑容，仿佛赵姐说的一切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一股强烈的别扭感，顺着脊椎直冲头顶，我赶紧闭上了眼睛，使劲摇了摇头，试图驱散这诡异的恍惚，心里不停告诉自己：不可能，绝对不可能！我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，从来没听说过，灾难前这里是机器人管理城市的，我激活灾备系统时，所有人的反应，也都该是震惊才对！
“怎么了龙龙？”李阿姨察觉到我的异常，立刻停下了抚摸我头顶的手，快步蹲到我的面前，眼睛平视着我的眼睛，脸上满是担忧，眉头紧紧皱着，语气急切，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脸色怎么这么难看？”
我睁开眼睛，看着李阿姨担忧的脸庞，拼命整理着脑海里混乱的思绪，试图抓住一丝头绪。忽然，一个念头闪过，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，语气急切地开口，拼命想要证实自己的认知没错：“对了！李阿姨，我以前怎么没见过它们啊？那些智能机器人，我从来都没见过！”
李阿姨闻言，脸上的担忧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容，她侧脸看了一眼快步赶过来、和她并肩站齐的赵姐，语气自然：“傻孩子，你不是在原子学校待过吗？那里啊，就是智能机器人的产线培训学校，你以前在那里，天天都能见到它们的半成品和测试中的机器人啊。”
“轰——”
一句话，像一道惊雷，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，震得我脑内一阵眩晕，身子不由地晃了晃，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有些模糊。李阿姨见状，赶忙抬手，右手抓住我的左臂，用左手手背轻轻摸了摸我的前额，语气又变得急切起来：“你是不是感冒了？脸色这么差，还头晕。虽然现在机器人开始重建了，可基础药品还没送过来，这可怎么办才好？”
我用力咬了咬下唇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，转头看向赵姐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点什么，想问她是不是记错了，想问她们是不是都被什么东西影响了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始终没能说出口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赵姐看着我苍白的脸色，脸上露出一丝关切，主动开口，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感慨：“小龙，你是不是忘了呀？姐姐我啊，当年就是觉得，有智能机器人保底养老，不用操心生计，才放弃了嫁人的想法，一门心思好好工作。后来灾难爆发，那些机器人就消失得一干二净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，我们那时候，还天天焦虑，担心它们再也不会出现了呢。”
一句句话语，像一把把小锤子，反复敲击着我早已混乱的思绪。超越我认知的信息，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我的脑海，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。我下意识回想下楼时的场景——高层房间里，那些趴在窗台上眺望的人们，看着窗外的智能机械，眼里只有激动、憧憬和安心，没有一丝一毫“陌生”“诡异”的情绪，那时我只觉得，他们是因为看到希望而开心，可现在想来，他们的反应，分明就是“久别重逢”的释然啊！
“为什么！？”“我到底做了什么？”“这到底是时间差，还是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，从一开始就出了偏差？”我在心里疯狂地问自己，一遍又一遍，却始终得不到任何答案，只有无尽的茫然和恐慌，像潮水一般，将我一遍又一遍的淹没。
我知道，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，再待下去，我迟早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，暴露更多异常。我只能强行平复自己翻涌的心境，将那份快要溢出脑海的别扭和恐慌，死死按在心底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：“李阿姨，你们先忙吧，我还有点事要处理，还得出去一趟。”
李阿姨没有多想，只是温柔地站起身，抬手抚了抚我身上的新道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，眼神里满是宠溺和骄傲：“行，你这孩子，一看就是要做大事的。你杨奶奶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，不知道多开心，你去忙吧，注意安全哦。”
我木然地笑了笑，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视了一圈餐厅里满脸善意、笑容温和的阿姨们，喉咙发紧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只能转身，僵硬地迈开脚步，走出了餐厅。
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，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。脑海里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杨奶奶见到智能机器人时的表现——当时我跟她说，地下全是智能机器人，她脸上没有丝毫“从未见过”的惊异，只有欣慰和安心，甚至她身边的大伙儿，还都重重地松了口气，仿佛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。
“难道……真的是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，出了偏差吗？”我低着头，看着脚下布满灰尘的楼梯台阶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眼底满是茫然和怀疑，心底的恐慌，像藤蔓一般，悄悄蔓延开来，缠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那些我以为的“惊天动地”，那些我以为的“突破认知”，难道从一开始，就只是我一个人的臆想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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