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。长白山深处的雪地变成了灰蓝色,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。那些设备还在嗡嗡响,指示灯一闪一闪的,红的,绿的,黄的,在暮色里格外刺眼,像远处村庄的灯火。但那不是灯火,是快要熄灭的东西。
薇拉蹲在设备旁边,一夜没睡。她的工装被雪水打湿了,贴在身上,冷得发抖。嘴唇干裂,起了白皮,手冻得发紫,手指僵硬,弯都弯不过来。她把手塞进袖子里,搓了搓,又抽出来,继续盯着那些指示灯。她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,只是机械地按着,按着那些按钮,旋着那些旋钮。
那台备用的小装置还在转,但已经慢了。钢丝在雪地上划出的细痕越来越浅,越来越稀疏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发条快走完了,齿轮在响,咔嗒,咔嗒,像心跳,也像倒计时。薇拉盯着它,眼睛一眨不眨。她知道,等它停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“薇拉。”一个年轻的机械师走过来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他的脸冻得发紫,嘴唇干裂,眼角有泪痕,已经冻成了冰。他把保温杯递给她,手在发抖。“喝点热水。”
薇拉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铁锈的味道,还有塑料的味道。她喝了两口,递回去。那个机械师把杯子抱在怀里,蹲在她旁边。
“还撑得住吗?”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薇拉看着那个小装置。它还在转,但越来越慢,钢丝划出的细痕越来越浅。“撑得住。”她说。
那个机械师不再问了。他把杯子抱得更紧,也盯着那个小装置。
太阳落下去了。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,像伤口上凝固的血。那抹红色照在雪地上,把整片山谷染成了暗红色。那些眼睛符号在暗红色的光里格外刺眼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,也像呼吸。
薇拉数了一下。比昨天多了很多。不是多了几个,是多了几十个。密密麻麻的,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深处,像一条发光的河,像一条蠕动的蛇。她盯着它们,手在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
“薇拉。”那个年轻的机械师又开口了,声音发颤。“你看。”
薇拉抬头。洞里的光在亮。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,是突然亮的,像有人在里面开了灯。暗红色的,从深处涌出来,照在雪地上,把整片山谷都染成了红色。那些眼睛符号从石壁里浮出来,一个接一个,密密麻麻,像无数只睁开的眼。它们没有看别的地方,都在看她。
薇拉站在那里,和那些眼睛对视。她的手在发抖,腿也在发抖,但她没有退。那个小装置转得越来越快,钢丝划出的细痕越来越密,像一张织不完的网。那些眼睛符号在网下面挣扎,忽明忽暗,像被困住的虫子。
但这一次,它们没有停。光越来越亮,网开始裂了。钢丝一根一根断,发出啪啪的声响,像琴弦崩断,像骨头折断。
“加大功率!”薇拉吼道。
那几个机械师拼命旋动旋钮,设备嗡嗡响,指示灯闪得越来越快,像要烧掉。干扰强度升到百分之七十五,百分之七十八,百分之八十二。但那些眼睛符号还在亮,越来越亮,像要烧起来。
钢丝断完了。小装置停下来了。那些眼睛符号从网里挣脱出来,亮得刺眼。暗红色的光照在雪地上,把整片山谷都染成了红色,像血,像火。
设备开始报警,指示灯疯狂闪烁,然后一排接一排灭掉。红的,绿的,黄的,全灭了。
“功率过载!”那个年轻的机械师喊道,声音都变了调。“设备要烧了!”
薇拉冲过去,拔掉电源线。设备停下来了,指示灯灭了。雪地里一片安静,只有风声,只有雪粒打在脸上的声音。
那些眼睛符号还在亮,暗红色的,像无数只睁开的眼。它们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薇拉站在那里,大口喘气。手在发抖,腿也在发抖,但她没有退。
“薇拉。”那个年轻的机械师走过来,声音发颤。“我们撤吧。”
薇拉摇头。她的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出来。
“设备都没了,还守什么?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还没流到下巴就冻成了冰。“我们守不住了。”
薇拉没有说话。她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一个东西。是一个小盒子,铁皮的,用胶带缠着,上面写着几个字:备用。字歪歪扭扭的,用圆珠笔写的,笔迹很淡,有些模糊了。她把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个小装置,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。钢丝,弹簧,齿轮,发条。铁的,铜的,钢的,擦得很亮。
她拧紧发条,放在洞口旁边。装置开始转,钢丝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细痕,嗡嗡响。
那些眼睛符号暗了一下。像有人关了一下灯,又开了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那个年轻的机械师问,声音很轻。
薇拉看着那个小装置。发条在松,齿轮在转,钢丝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细痕。很慢,很浅。“半天。”
她转回头,盯着那些眼睛符号。它们还在亮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她把手塞进袖子里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来,雪粒打在脸上。她没有动。太阳慢慢滑下去,影子慢慢拉长。从脚下开始,一寸一寸,像有人在用尺子量。天边那抹暗红色越来越暗,越来越窄,最后只剩一线。像要闭上的眼睛。
“薇拉。”那个年轻的机械师又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能活着回去吗?”
薇拉沉默了几秒。她看着那个小装置,看着那些钢丝划出的细痕,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眼睛符号。
“能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很稳。“但得有人守。”
那个机械师不再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