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城西有一处霍氏旧宅,前临官道,后倚荒园,恰似一位迟暮的贵胄,虽衣衫褴褛,却依然保留着昔日挺直的脊梁与骨子里的傲气。此宅在前朝鼎盛之时,原是甲第连云,朱门列戟的显赫之所。其间太原城西这片地界,谁人不晓霍家之名?那气派非凡的宅邸,光是围墙便绵延半里有余,皆以青砖叠砌。上覆黛瓦,墙头探出无数飞檐翘角,如群雁展翼,凌空欲飞。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,高达八尺,雕工精湛,肌理分明,鬃毛卷曲处仿佛真有微风吹拂。它常年披红挂彩,双目圆睁,睥睨着往来车马行人,见证着霍家百年来的荣辱兴衰。
那时节,霍氏一门簪缨不绝,族中子弟登科入仕者如过江之鲫,更曾出过一位官至二品的尚书;两位封疆大吏;五六个知府县令,真可谓是“满床笏板,半朝朱紫”。每逢科举放榜之日,霍宅门前必定爆竹震天,贺客盈门。那喧阗之声直透云霄,半座太原城都能听闻。车马轿舆从清晨直至深夜络绎不绝,将门前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。身着锦绣的家仆们笑容满面地迎来送往,手中托盘里的赏钱堆得如同小山;府内更是张灯结彩,丝竹管弦之声昼夜不息;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与名贵熏香混合的奢靡气息,煞是一派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的富贵气象。
及至后来,世道变迁,国运更迭,霍氏这艘巨轮也未能幸免于时代的惊涛骇浪。先是朝中靠山倒台,牵连甚广;接着是几桩生意上的重大失利;再后来,族中子弟再难重现先祖的科举辉煌,连续三届无人中举。家族内部也渐生龃龉,各方为了争夺日渐减少的资源而明争暗斗,亲情淡薄如水。霍氏子孙或迁往他乡另谋生路;或耽于享乐,挥霍无度;或一病不起,英年早逝……家道便如江河日下,一日不如一日。虽未至断炊绝粒的窘境,靠着些田租与旧日的积蓄尚能维持表面体面,却也难支旧日那般浩大规模与奢华排场。
仆从渐散,庭院渐荒。往昔能照见人影的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绿锈斑斑,摸上去粗糙刺手;精致窗棂上繁复的梅兰竹菊雕花积满尘灰,蛛网在角落悄悄编织;游廊的彩绘褪色剥落,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质;花园中的名贵花木因无人照料而枯萎大半,杂草却趁机疯长,侵占了每一寸土地。往昔丝竹管弦之声,化作深巷中偶然传来的几声凄清犬吠;昔年冠盖往来之盛,只剩寒鸦在黄昏时分立于枯树枝头,发出嘶哑的聒噪,扑棱棱飞起时,抖落几片残叶,更添萧索。
如今宅院虽仍在夕阳残照里默然矗立,高大的门楼,连绵的屋脊在金色余晖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。只是人气已渐次稀薄,真可谓“高门犹存而不启,重楼相望而多空”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,刺耳的摩擦声在空寂的院落中回荡良久,惊起檐下一窝麻雀扑簌簌飞走,落下几根灰褐色的羽毛。门轴因缺乏油脂润滑,转动时艰涩无比,仿佛在诉说着久未有人造访的孤寂。
踏入宅内,便见庭中蒿草疯长,几欲没膝。这些野草生命力极其顽强,从青石板的缝隙中;从倒塌的花坛边;从廊下的阴影里钻出来,绿得发黑,在风中起伏如浪。其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,紫的如烟;白的如雪;黄的如金;蓝的如靛,开得恣意烂漫,却在这荒芜的背景衬托下,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凄凉。那些花草无人修剪,相互缠绕攀附,形成一片杂乱而茂密的屏障,几乎要将通往正堂的甬道完全淹没。
更深夜静时分,常有狐兔悄然出没。野狐皮毛光滑,眼神狡黠,它们已将这座荒宅视为自己的领地,时常在月光下昂首阔步,身影倏忽掠过残垣断壁,消失在黑暗的廊道深处;野兔则胆小得多,听到一点动静便惊慌窜逃,只留下一串浅浅的爪印。白昼里,则有鸱鸮踞于枯树枝头,以一双幽冷的圆眼漠然俯瞰这荒芜之景,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,令人毛骨悚然。麻雀在空屋里筑巢;燕子在檐下做窝,它们叽喳喧闹,反倒成了这宅中最具生气的存在。
白昼行于其间,即便阳光明媚,也总觉得有股阴森之气自脚底升起,浸透衣襟,渗入肌肤。那寒意并非来自温度,而是一种无形沉甸甸的氛围,仿佛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尘埃。那是往昔繁华破碎后留下的微末;是无数欢声笑语凝结成的寂静;是时间本身沉淀下的重量。待到入夜,月色凄清,如霜如雪,冷冷地洒在破败的庭院中。树影被拉得细长,随风摇曳,婆娑如鬼魅张臂,仿佛随时会从地面跃起,将人拖入黑暗深处。风声过处,穿过空洞的门窗;破损的帘幕;干枯的竹丛,发出高低不同的呜咽,恍若女子低泣;又似老人叹息;更是平添无限凄冷与诡谲。
起初,霍家尚有数房远支亲眷,或因家道中落无力另置房产;或因依恋祖产不忍离去,勉强居于宅院较为完好的偏厢之中。他们合住在一个院子里,互相照应,白日里尚能借着天光做些针线;读些旧书。孩童在院中追逐嬉戏,多少还有些生气。然而未几,便渐有怪事接连传出,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,涟漪不断扩大,终至人心惶惶。
先是有人言:夜半时分,分明万籁俱寂,连虫鸣都歇了,却忽闻缕缕歌笑之声,清越婉转,自那久已无人居住的东边空楼袅袅飘来……那楼原是霍家鼎盛时一位酷爱音律的小姐的绣楼,名为“漱玉阁”。楼中曾藏有名琴数张,乐谱无数。歌声时而缠绵悱恻,如泣如诉,仿佛在诉说一段未了的情缘;时而欢快淋漓,珠玉落盘,似在重现某次欢宴的盛况。声调依稀是前朝古曲,用的是早已失传的工尺谱。旋律古雅奇崛,绝非时下流行的小调。更奇的是,若侧耳细听,似乎还能分辨出伴奏的琴音泠泠,箫声幽幽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有胆大的年轻人曾于夜半披衣起身,提着灯笼想去探个究竟,可刚一踏出房门,那歌声便戛然而止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待他疑惑回房,躺下不久,那歌声却又幽幽响起,这次仿佛更近了些,竟似就在窗下。如此反复,直叫人心中发毛,再不敢轻举妄动。
又有人谈其所见:廊下某间厢房的房门明明闩得严实,并无一丝风动。即便有风,那厚重的楠木门也绝非微风能推动。可却忽地无声自开,露出屋内黑洞洞的空间。片刻后,那门又悄然阖上,严丝合缝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开合。有时一夜之间,同一扇门会反复开合数次,节奏不疾不徐,仿佛有人在进进出出......此人试过在门闩上系一根细线,线上缀个小铃。翌日清晨查看,线仍完好,铃未响动,门却分明开过。因为门下积灰上有明显的拖曳痕迹。
最令人胆寒的是守夜仆妇的颤声诉说:那夜间烛火好端端燃着,灯花结得老大,偶尔噼啪轻响,可蓦地便毫无征兆地熄灭。并非是被风吹灭的那种摇曳着逐渐微弱,而是瞬间全灭!仿佛有一张嘴凑近,一口气吹熄了它。可就在眼前一暗的刹那间,窗纸上竟清晰映出一个曼妙人影,云鬟高绾,步摇轻垂,衣带翩然;身着打扮似着前朝服饰,身形窈窕,仪态万方。那人影并非静止,而是缓缓移动,似在踱步;似在凭窗远望。倏忽而来;倏忽而逝。来去皆不闻半点脚步声息,只有烛灭时那一声轻微的“噗”一声,以及黑暗降临后自个儿骤然加速的心跳声。有一次仆妇大着胆子立刻重新点燃蜡烛,冲至窗边向外张望。可却见庭院中月光如水,空无一人。唯有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孤零零地印在青石板上。
居住此处的妇孺屡受惊吓,夜不能寐,常从噩梦中哭喊惊醒,冷汗淋漓,口中喃喃说着“有影子”;“在跳舞”;“对我笑”之类的呓语。白日里精神萎靡,面色苍白,眼神恍惚,茶饭不思。仆役亦多心神不宁,做事丢三落四,时常觉得背后有人窥视,猛回头却只见空荡荡的走廊或晃动的树影。更有甚者,传言有年轻丫鬟在井边打水时,竟看到井中倒影并非自己,而是一张陌生惨白的女子面孔,正仰头望着她,嘴角似笑非笑。丫鬟当场昏厥,醒来后便胡言乱语,不久被家人接走,从此神志不清。奴仆由此相继称疾辞去,纵加厚酬亦不愿再留,只是说“银钱虽好,也要有命享用”溜之大吉。
久而久之,宅内人心惶惶,白日里亦不敢独行。尤其是靠近东边空楼;后花园废弃的戏台;以及那口古井的地方,众人皆避之唯恐不及。每到日头西斜,天色将暮,便早早紧闭房门,用木杠顶死,聚于一室,点燃所有灯烛,面面相觑,却无人敢高声说话,唯闻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,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。孩子们被紧紧搂在怀中,睁着惊恐的大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,不敢哭闹。长夜漫漫,每一刻都如同一年,窗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会让所有人瞬间僵直,竖起耳朵,直到确认无事,才稍稍松一口气,但紧绷的神经从未真正放松。
霍氏族长名唤霍启桓,年逾古稀,头发胡须皆已雪白,面容清癯,眼神依旧锐利。他一生历经风雨,笃信儒家正道,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。初闻传言时,只当是下人无知,以讹传讹;或有人装神弄鬼,觊觎宅中残存的值钱物件。他曾亲自夜宿宅中,欲以正气镇邪祟,当夜却辗转难眠,虽未亲见异象,却总觉得心绪不宁,仿佛暗中有无数眼睛在注视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。此后流言日盛,搅得合家不宁。眼见儿孙辈面色日渐憔悴,眼窝深陷,孩童啼哭不止;府中旧物亦时有莫名损毁遗失。不是明代青花瓷瓶无故出现裂纹;就是某幅先祖画像夜间掉落,画轴断裂;甚至库房中一些笨重家具会莫名其妙挪动位置。老族长终于无奈,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,独坐空堂,望着檐下如珠的雨帘,长叹一声,声音苍老而疲惫:“祖宗基业,竟至于此……罢了!罢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