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仪用过早饭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他寻了个查阅祖上旧籍的借口,向守护宅院管事告个白,便独自一人出了霍府新宅,雇辆马车往昔日那片日渐荒凉的旧宅区驶去。此时晨雾尚未散尽,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两旁店铺才刚卸下门板,伙计们打着哈欠洒扫门前落叶,见了这位衣着虽不华丽却自股书卷气的少年公子,都不免会多瞧两眼。天仪步履从容,心下却早已飞向那座久无人居的老宅。
马车载着天仪很快便来到那处旧宅门前。天仪付了马夫银两后,下车一看,但见两扇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褪色,铜环上生满绿锈,门楣上“霍宅”二字匾额虽然依旧高悬,金漆却已剥落殆尽,只余下深深浅浅的木纹。墙头瓦松丛生,几株野草从裂缝中顽强探出,在晨风中微微颤动。整座宅院静悄悄地矗立在街区宅院群落之间,愈发显得突兀而落寞。
天仪驻足片刻,正欲上前叩门,那扇专供仆役进出的小角门却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一个须发花白,身形佝偻的老翁探出头来,正是守宅的张翁。张翁揉了揉惺忪睡眼,定睛一看,认出是天仪,慌忙将门打开,躬身施礼:“小公子怎地这么早便来了?老奴有失远迎,罪过!罪过!”
天仪含笑扶起张翁:“老丈不必多礼。我今日来,是想问问宅中近日可还安宁?”说着,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视院内。
张翁闻言,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,忙侧身让路:“公子请进来说话。外头晨露重,仔细着凉。”
天仪点点头,随张翁进了门房。这间门房不大,陈设简陋,一床一桌一椅而已,但收拾得较为整洁。桌上还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黄历,旁边搁着半盏冷茶。张翁手忙脚乱地要生火沏茶,被天仪止住了:“老丈不必张罗,我坐坐便走。”说着在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,示意张翁坐在床沿。
张翁搓着手,神色局促:“公子要问宅中安宁……这个……老奴……”他欲言又止,眼神飘忽不定。
天仪见状,心知有异,便温言道:“老丈但说无妨。这座宅子空置已久,有些风吹草动也是常事。我素来胆大,你是知道的,绝不怪你。”
张翁抬头看了看天仪真诚的眼神,又低头犹豫半晌,终于长叹一声:“公子既然垂询,老奴也不敢隐瞒。只是……只是说来实在蹊跷,怕公子不信,反怪老奴年老昏聩,胡言乱语。”
“老丈侍奉我霍家三代,为人最是谨慎老实,我岂有不信之理?”天仪正色道,“你且细细说来。”
张翁这才定了定神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这宅子……这宅子近来确实不太平。约莫从半月前起,每逢朔望前后,夜深人静之时,宅中便常有异状。”说着,他下意识地朝窗外望了一眼,仿佛生怕被人听见。
“哦——都是些什么异状?”天仪好奇倾身向前,目光炯炯。
张翁咽了口唾沫,开始叙述:“最初是灯光。约莫子时前后,老奴起夜,偶然瞥见正院望月楼二楼东厢有光亮透出。那光晕黄黄的,飘飘忽忽,像是烛火,却又比寻常烛火虚浮些。老奴初时以为是贼人,可仔细一想,这破宅子里除了些笨重旧家具,哪有什么值钱物件值得贼人惦记?况且若是贼人,又岂会点灯招摇?”
天仪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老奴心下惊疑,便大着胆子提灯出去查看。”张翁的声音越发低沉,“可怪就怪在,每当我走近望月楼,那灯光便倏然熄灭,楼内一片死寂。待我退回门房,不多时,那光竟又亮了起来!如此反复两三次,老奴……老奴便不敢再探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不仅有了灯光,还……还有了人声。”张翁说着,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,“也是夜深时分,从望月楼方向隐隐约约传来谈笑之声。那声音温文尔雅,不急不缓,有时像是在品评诗文,有时又像是在闲话家常。老奴竖着耳朵细听,却总也听不真切具体言语,只觉那语调从容不迫,全然不似……不似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戛然而止,脸上浮现出恐惧之色。
“不似什么?”天仪睁大双眼追问。
张翁凑近些,几乎耳语道:“不似传闻中那些……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应有的凄厉惨切。可越是这般温文正常,老奴心里就越是发毛!公子您想想,这深更半夜,一座空置多年的老宅里,怎会有如此闲适的谈笑声?这不是比鬼哭狼嚎更瘆人么?”
天仪听得双目放光,非但无惧色,反而唇角上扬,露出极感兴趣的神情:“还有么?”
“有!有!......”张翁见天仪这般反应,胆子也稍大了些,“前几日月圆之夜,老奴分明听见楼中传来棋子落盘的清脆响声,啪!啪!啪!极有节奏。偶尔还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,以及一声极轻的叹息。那叹息悠长深沉,竟似含着无尽感慨,听得老奴心头一紧。”
他顿了顿,抹了把额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,继续道:“最吓人的是前夜。老奴实在耐不住好奇,又怕真是有什么歹人作祟,便壮着胆子,悄悄摸到望月楼下的花丛里躲着。那时约莫丑时,楼上灯光人语正盛,老奴抬头看去,竟……竟见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!一人坐着,似在执卷阅读;另一似女子站立侧旁,身形微躬,像是在侍奉茶水。那影子轮廓清晰,动作自然,活脱脱就是夫妻二人夜读的场景!”
张翁说到这里,声音已有些发颤:“老奴当时腿都软了,连滚爬爬逃回门房,用被子蒙住头,直到天光大亮才敢出来。公子,老奴在霍家伺候四十余年,自问不是那等疑神疑鬼之人。可这番景象真切无比,绝非寻常风吹草动可比!老奴……老奴这半个月来,没有一夜安眠,再这么下去,只怕这把老骨头要先于这宅子朽坏了!”
言罢,张翁犹自嗫嚅,眼中满是惊疑恐惧,却又透着一丝如释重负。这番话憋在心中多日,今日终于一吐为快。
天仪静静听完,沉吟不语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。房中一时寂静,只闻窗外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。良久,他忽地轻笑一声,那笑声清朗,竟将这满屋凝重气氛驱散了几分。
“老丈!”天仪开口,语气郑重,“你方才所言,我字字听在耳中,记在心里。此事确实蹊跷,但依我看,倒未必是祸事。”
张翁愕然抬头:“公子何出此言?这……这明明是宅子不干净啊!”
天仪摇摇头,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:“老丈请想,若真是凶邪之物,何以举止如此文雅?灯光、谈笑、弈棋、读书......这分明是文人雅士的消遣。我霍家祖上也曾出过几位博学鸿儒,这望月楼当年正是藏书会友之所。倘若……倘若真有什么留恋不去,也当是风雅之魂,而非凶煞之魄。”
张翁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见天仪神色坚定,只得将话咽了回去。
天仪继续道:“老丈今后值夜时,若宅中再有异状,不论灯火明灭;人声起伏;乃至任何细微动静,不必惧怕,亦不必声张。只需牢牢记住时辰、方位、情状,尽数来告我知晓。”他顿了顿,唇角笑意更深,眸中兴致愈浓,“我现在就住在隔壁‘福旺客栈’。一旦再有任何异情状况,你可随时告知我。我倒要来看看,究竟是何方‘雅客’,在我霍家旧宅流连忘返!说不定,还能谱出一段奇缘佳话。”
那张翁见他说得如此认真,只得连声应诺:“是,是,老奴记下了!”心下却连连叫苦,暗自叹气道:“唉!这位小爷真是读书读痴了!不知天高地厚,竟敢把个阎王殿当戏台!罢了!罢了!且由他去!只盼莫要真惹出什么大祸事来才好!到时老爷太太怪罪下来,老奴这项上人头怕也难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