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掺了水的劣质烟草,抽起来没滋没味,却又烧得飞快。
转眼三天过去。林枫的小院依旧平静,但他能感觉到,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,比以往复杂了许多。羡慕的,敬畏的,嫉妒的,探究的,像一层层无形的网,织在院墙外面。
他大部分时间都闭门不出,除了去家族膳堂领那份比往日丰盛了不少的饭食,就是窝在屋里琢磨。琢磨那卷兽皮残卷带来的奇异感悟,琢磨“淬火诀”里那些烟力流转的细微变化,也琢磨那天晚上,林玄话里话外的意思,还有那个至今没露面的“家主安排的保护”。
淬炼那块青纹铁,几乎成了他这几日唯一的消遣。巴掌大的铁疙瘩,在他那带着一丝“湮灭”特性的烟力反复灼烧下,又缩小了一圈,青色愈发纯粹,沉甸甸的,像块冻硬的河底卵石。他对烟力的控制,也在这枯燥的重复里,变得如臂使指,精细得能分出十几股细丝,各自干着不同的活儿。
修为稳稳停在四重后期巅峰,像一口盛满水的缸,再往里加一滴,就要溢出来。他知道那层薄薄的壁垒就在那儿,一捅就破,但他压着,不着急。林远山长老传功时说过一句话,他记在心里:“修行如筑塔,根基不牢,起得越高,塌得越快。”他这塔基,用十年的屈辱和一部逆天功法打底,得压瓷实了。
这天午后,阳光有些懒,从窗棂格子斜斜地切进来,在地上画出几块晃眼的光斑。林枫刚完成一轮烟力运转,正活动着手腕,院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敲门声很急,带着点慌。
林枫眉头微皱,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少年,身材瘦小,脸色有些发黄,正是前些日子在演武场边,对他露出过善意笑容的旁系子弟之一,好像叫林小树。此刻他额头上全是汗,眼神躲躲闪闪,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。
“小树?有事?”林枫侧身让他进来。
林小树跟做贼似的溜进来,反手就把院门关上了,背靠着门板喘了两口粗气,才抬起头,脸上又是紧张,又是犹豫,还带着点说不清的兴奋。
“枫哥,我……我捡到个东西。”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前一递。
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脏兮兮的木牌,边缘都磨出了包浆,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,透着一股子廉价烟草和汗渍混合的怪味。
林枫没接,只是看着:“什么东西?”
“福……福源烟馆的赌烟牌!”林小树压低了声音,眼睛却亮得吓人,“枫哥,你知道福源烟馆吧?就在西城老街最里头那家!”
林枫当然知道。青岚城有名的“三不管”地带,鱼龙混杂,烟馆、赌坊、暗窑扎堆。福源烟馆在那里头也算一号,据说背景不干净,但总有些走投无路或者想搏一把的亡命徒往那儿钻。赌烟,是那里最刺激也最要命的玩法。
“你捡这个干什么?”林枫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“不是我捡的!”林小树连忙摆手,又凑近了些,神秘兮兮地说,“是林浩!我晌午在坊市那边,看见林浩跟几个人从‘醉仙楼’出来,喝得有点晃,这牌子就从林浩怀里掉出来了!他没发现,走远了。我……我就捡起来了。”
林浩?林枫眼神动了动。那个被他一招打趴下的林虎跟班。
“枫哥,你听我说,”林小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语气更加急促,“我听林浩他们在那儿吹牛,说福源烟馆后天晚上有场大的‘斗烟局’,彩头不得了!不光有金叶子,还有……还有‘玉髓烟’!”
“玉髓烟?”林枫终于有了点反应。他记得《烟道真解》杂学篇里提过一句,玉髓烟是天地灵气浸润玉石矿脉,偶然生成的奇物,蕴含温和精纯的玉石精气,对温养经脉、稳固根基有奇效,尤其对先天不足、经脉滞涩的修士,堪称至宝。但也极其罕见,可遇不可求。
“对!玉髓烟!”林小树用力点头,眼睛里闪着光,“林浩说,那烟馆东家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,从一个快死的盗墓贼手里收上来小半截,就指望着这次斗烟局扬名呢!赢的人,不仅能拿走金叶子,还能分到一小段玉髓烟!枫哥,你不是……不是以前那个……我是说,那东西,说不定对你有大用啊!”
林枫没说话,只是看着林小树手里那块脏兮兮的木牌,又看了看林小树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。
太巧了。
林浩掉的。正好被跟自己关系还行的林小树捡到。又正好听到玉髓烟的消息。又正好跑来告诉自己。
像有人拿着剧本,一幕幕排好了,就等着他上台。
他想起林远山长老的告诫,想起昨夜自己琢磨的那些暗流。
“哦。”林枫应了一声,转身往屋里走,“牌子你留着吧,或者扔了。那种地方,少沾。”
林小树愣住了,举着牌子的手僵在半空。他没想到林枫是这反应。按他想的,林枫这种曾经是“废体”、对提升资质肯定有执念的人,听到玉髓烟的消息,就算不立刻跳起来,也该心动才对。
“枫……枫哥!”林小树追了两步,急道,“那可是玉髓烟啊!能洗筋伐髓的宝贝!你就不想去试试?凭你的本事,现在又突破了,那斗烟局说不定……”
“我的本事,不是用来赌命的。”林枫在门槛前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,却让林小树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,“小树,那种地方的水深,不是你能蹚的。牌子怎么来的,就怎么回去。今天的话,出了这个门,就忘了吧。”
林小树张了张嘴,看着林枫平静无波的脸,忽然觉得手里的木牌有点烫手。他呐呐地缩回手,脸上兴奋的红潮褪去,露出底层那点怯懦和茫然:“枫……枫哥,我……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觉得这对你是个机会……”
“机会?”林枫扯了扯嘴角,似笑非笑,“或许吧。但我更相信,免费的馅饼,下面多半是陷阱。谢了,小树,回去吧。”
林小树不敢再多说,攥着那块木牌,低着头,匆匆走了。院门被他小心地带上了。
林枫站在院子里,没动。阳光有点刺眼,他眯了眯眼。
玉髓烟……福源烟馆……斗烟局……林浩……林小树……
一个个词在脑子里转,像几块零碎的拼图,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画面,但那股子刻意安排的、引君入瓮的味道,已经能闻到了。
“这就等不及了?”林枫低语一声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他转身回屋,没再理会这事。继续运转功法,淬炼那块青纹铁。
但接下来的半天,这消息却像长了腿的风,悄没声儿地在旁系子弟里传开了。林枫去膳堂吃饭,总能听到角落里压低的议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