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出租车上,气压低得仿佛处于台风眼中心。前排的司机师傅大概是感觉到了后排那足以冻结空气的氛围,连平时最爱放的落语广播都关了,战战兢兢地握着方向盘。
李钰坐在副驾驶,缩着脖子装死。后排,林以沫坐在中间,左边是紧贴车门的橘诗织,右边是抱着背包瑟瑟发抖的白鸟希。
“林小姐。”橘诗织率先打破了沉默。她推了推金丝眼镜,决定用日本社会最通用的武器——“礼仪”与“常识”来发起进攻。“虽然很冒昧,但作为清风庄的房东代理人,我必须确认一下您今晚的住宿安排。神田川附近有几家不错的商务酒店,如果您需要的话,我可以帮您……”
“酒店?”林以沫摘下墨镜,那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橘诗织。“橘小姐是吧?看来你对现在的经济形势不太了解啊。东京的酒店又贵又小,性价比极低。而且……”她故意压低了声音,用一种看恐怖片的语气说道:“听说最近日本的酒店经常发生单身女性被尾随的事件,我一个弱女子,人生地不熟的,万一出事了,阿钰会心疼死的。”
李钰在前面差点被口水呛死。弱女子?那个初中时一个人拿着扫把把三个混混打得哭爹喊娘的人是谁啊?
“那、那也不能……”橘诗织深吸一口气,试图讲道理,“日本社会非常注重‘界限感’。就算您是李钰的青梅竹马,毕竟男女有别,直接住进单身男性的公寓,会给周围的邻居带来困扰,也会影响李钰同学的名誉……”
“名誉?界限感?”林以沫轻笑一声,直接打断了橘诗织的施法。“橘小姐,你跟我讲日本的繁文缛节,未免太小看我们之间的羁绊了。”
她伸出手,自然地搭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,像是宣示主权。“在中国,有句话叫‘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’。还有句话叫‘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’。我们五千年的文化里,讲究的是‘通家之好’,是‘血浓于水’的情义。”林以沫转过头,眼神锐利地直视橘诗织:“我和阿钰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个澡盆里洗澡,吃同一碗饭长大。这种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家人关系,岂是你口中那冷冰冰的‘社交礼仪’能衡量的?”
“洗、洗澡?!”旁边的白鸟希发出了惊恐的吸气声。
橘诗织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辩论技巧在对方这套“中华大义”面前完全失效。对方站在了道德和情感的制高点上,任何反驳都显得像是“不懂人情世故”。这就是……降维打击吗?
“所以,”林以沫一锤定音,“为了省钱,也为了安全,我决定征用阿钰的房间。这是最为‘合理’且‘合情’的安排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。清风庄102室。
“咔哒。”随着房门打开,林以沫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一样走了进去。她环视了一圈这个房间,眉头紧锁。“太小了。在日本这几年,你就缩在这个鸽子笼里?”
“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嘛……”李钰把沉重的行李箱拖进玄关。
“算了,将就一下吧。”林以沫指了指房间里那张唯一的单人床。“那张床,归我了。”
“哎?”李钰指了指自己,“那我呢?”
“你?”林以沫指了指地上的榻榻米,“你睡地板。反正这下面是草席,跟睡凉席也没什么区别,对腰好。”
“等等!”跟进来的橘诗织终于忍不住了,“这太荒谬了!让房子的主人睡地板,客人睡床?而且……孤男寡女共处一室……”
“橘小姐。”林以沫一边脱下风衣,露出里面修身的黑色针织衫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,“你要是心疼他,可以把他领到你的房间去睡啊。我不介意的。”
“你!不知廉耻!”橘诗织脸红到了耳根,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。
林以沫没再理会她,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个狭窄的厨房区域。她嫌弃地用手指抹了一下只有两个灶眼的燃气灶,又看了看那个只能放下一块砧板的操作台。“这种像是过家家一样的厨房,能做出什么像样的东西?难怪阿钰最近做的饭越来越‘日式’了,全是些软绵绵、甜腻腻的味道。”
说着,她转身走向那两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。“啪嗒”两声,锁扣解开。
在橘诗织、白鸟希和李钰的注视下,林以沫掀开了箱盖。
没有想象中的名牌衣服,也没有化妆品。占据了大半个箱子的,是一块块用真空包装封好的、呈现出暗红色的砖块状物体。还有一瓶瓶标志性的“老干妈”,一捆捆散发着烟熏味的四川腊肠,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包。最离谱的是,在箱子的正中央,居然还塞着一口……鸳鸯锅?!
“这、这是什么?”白鸟希好奇地凑过去,“砖头?”
“这是灵魂。”林以沫拿起一块那暗红色的“砖头”——那是牛油火锅底料。她转过身,看着面如土色的橘诗织,脸上露出了来到日本后的第一个笑容。那个笑容非常灿烂,非常“核善”,就像是大灰狼在看着送上门的小红帽。
“今晚不吃生煎,也不吃那些淡出鸟的怀石料理。”林以沫撕开包装袋,一股浓烈霸道的牛油、花椒和辣椒的混合香气瞬间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,迅速压制了原本空气中淡淡的榻榻米草香。
“既然来了,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中华料理吧。”她晃了晃手里那红得发黑的底料块,对着正在悄悄后退的橘诗织发出了邀请:“橘小姐,既然是‘房东代理人’,应该不会拒绝房客的第一顿晚餐邀请吧?来尝尝我们家乡的味道。”
橘诗织看着那块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红色物体,喉咙有些发干:“这……看起来很辣……”
“辣?”林以沫眯起眼睛,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外地人万劫不复的谎言:“放心。这只是微辣。在我们那里,这是连幼儿园小朋友都能吃的口味。”
李钰在一旁捂住了脸,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。完了。对于四川人来说,“微辣”的意思是——最后的尊严。而对于日本人来说,“微辣”的意思是——致死量。
“微、微辣吗?”橘诗织被激起了好胜心。既然连幼儿园小朋友都能吃,那自己作为学生会副会长,绝对不能露怯!“好!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!”
看着橘诗织那“英勇就义”般的表情,林以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“很好。阿钰,去买菜。多买点毛肚和肥牛。今晚,我们如果不醉不归,那就辣到流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