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二点。随着收银机打印出最后一张“日报表”，便利店的自动门锁落下。
“行了，快走吧。”秃顶店长一边解围裙，一边像是赶苍蝇一样冲着李钰挥手。“看在今天营业额不错（多亏了那三个女生把滞销的高级便当和零食都买了）的份上，就不算你早退了。赶紧带着你的‘后宫团’消失，别在这刺激我这个中年离异男人的心脏。”
李钰尴尬地鞠了一躬：“店长，辛苦了！那个……这锅关东煮……”
“拿走拿走！都要倒掉的，算你员工福利！”
……
五分钟后。便利店外的神田川步道旁。深夜的东京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左右，呼出的气都会瞬间凝结成白雾。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，倒映着路边昏黄的路灯。
四个人并排坐在冰冷的长椅上。虽然刚才在店里剑拔弩张，但此刻，在刺骨的寒风面前，所有的火药味都被物理降温了。
“好冷……”白鸟希缩成一团，哪怕戴着帽子和围巾，还是冻得直哆嗦。橘诗织也好不到哪去，为了风度穿的大衣显然挡不住深夜的寒气，她正抱着双臂，牙齿微微打颤。
“来，拿着。”李钰把手里捧着的几个冒着热气的纸碗分发给大家。“刚出锅的关东煮。虽然比不上高级料理，但至少能暖暖身子。”
他把装有“萝卜”和“魔芋丝”的碗递给林以沫——那是她的最爱。把装有“年糕福袋”和“竹轮”的递给橘诗织——比较符合她大小姐的口味。最后把最软烂入味的“鸡蛋”和“半片”给了牙口不好的白鸟希。
“在这种地方……坐在路边吃东西……”橘诗织看着手里的纸碗，眉头微皱，“这也太不优雅了”话还没说完，一阵冷风吹过，她立刻放弃了矜持，插起热乎乎的福袋咬了一口。软糯的年糕在口中化开，吸满了鲣鱼高汤的油豆腐皮爆出汁水。“……呜。”橘诗织的肩膀松以此下来，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松懈，“……意外地不错。”
“是吧？”李钰自己也喝了一口热汤，感觉冻僵的身体终于恢复了知觉。
四人就这样默默地吃着，只有咀嚼声和偶尔路过的车辆声。刚才便利店里的争吵仿佛是一场梦。
“那个……阿钰。”打破沉默的是林以沫。她咬着那块煮得晶莹剔透的大根（萝卜），眼神却盯着李钰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。“你最近到底在拼什么命？”林以沫的声音少有的严肃，“送报纸、便利店、还没日没夜地给那个教授翻译资料。你是欠了高利贷吗？”
此话一出，另外两个女孩也停下了动作，齐刷刷地看向李钰。橘诗织的眼神里带着责备：“如果是经济上的问题，学生会有助学金贷款，不需要你这样透支身体。”白鸟希则小声说道：“如果缺钱……我可以把我的手办卖掉……”
被三双充满关切（和质问）的眼睛盯着，李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他放下手里的汤碗，看着路灯下飘落的微尘，呼出一口白气。
“其实……也没什么大事。”李钰的声音有些低，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羞涩。“就是……快圣诞节了嘛。”
“圣诞节？”三人一愣。
“嗯。”李钰转过头，目光依次扫过她们三人的脸。“这是以沫来东京的第一个圣诞节。”“也是我和学姐、还有希认识以来的第一个圣诞节。”“我想着……既然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，总该有点仪式感。”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，笑了笑：“我看学姐一直盯着那支钢笔，希的绘图板也旧了，还有以沫……虽然你总说不需要，但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过节收礼物了。”“我没什么本事，也不是富二代。能做的，也就是多打几份工，想在那个日子……给大家一个惊喜。”
空气安静了。只有便利店招牌的蜂鸣声在响。
原来，那不仅仅是疲劳和贫穷。那是一份笨拙的、却沉甸甸的心意。是为了守护这栋破旧公寓里，这几段奇妙缘分的努力。
“笨蛋。”橘诗织别过头，把脸埋进围巾里，声音有些闷闷的。“谁稀罕你的礼物啊……庶民的眼光肯定差死了……买了我也不会用的……”虽然这么说，但在路灯的照耀下，她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。
“李君……”白鸟希吸了吸鼻子，眼泪又要下来了。她紧紧捧着那个装着关东煮的纸碗，仿佛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。“谢谢……其实只要李君在……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……”
“啧。”林以沫发出一声嫌弃的咂舌声。她伸出手，一把抓过李钰的手。“哎？以沫？”“别动。冰得像死人一样。”林以沫把自己手里那个还滚烫的暖宝宝（刚才一直贴在肚子上的）粗暴地塞进了李钰的手心里。“既然要送，就给我送最好的。”她看着李钰，那双丹凤眼里闪烁着某种名为“占有欲”和“心疼”交织的光芒。“如果买回来的东西我不满意，我就把你炖了。听见没？”
“是、是！女王大人！”李钰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，傻笑起来。
“走了！回家！”林以沫站起身，把空碗扔进垃圾桶，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。“困死了。回去还要开被炉，冻死我了。”
“啊，等等我！林同学走太快了！”橘诗织赶紧跟上。“李君，我们也走吧……”白鸟希拉着李钰的衣角。
深夜的神田川畔。四个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，最后交叠在一起。李钰走在最后，看着前面那三个性格迥异、却都让他感到温暖的背影。刚才还要死要活的疲惫感，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。
虽然冬天很冷。虽然打工很累。虽然未来的修罗场可能还会更猛烈。但是……“能遇见你们，真好啊。”他轻声说道，快步追了上去。
“喂！阿钰！你是不是在嘀咕什么坏话？”“没有没有！我说今晚月色真美！”“哈？你是夏目漱石吗？恶心！”
笑骂声在夜空中回荡。这是一个不再寒冷的归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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