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，雨停了。教学楼东翼的走廊像一条被水泡过的纸带，湿气从瓷砖缝里往上爬，贴着墙根蔓延。谢无咎站在A307教室门外，左手按在门把上，指尖触到金属表面一层薄霜。他没戴手套，冷意顺着指骨往手臂里钻，但他没缩手。
这扇门和清晨一样，没锁。
他推门进去，反手关上，动作轻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盖不住。教室比外面低了不止一度，空气凝滞，像是有人把一口旧冰柜搬进了屋里。他背靠门板站定，耳朵捕捉着屋内的动静——通风口没有风声，窗户密封完好，但讲台方向传来极细微的“滴”声，像是电路漏电，又像是某种设备在待机。
他知道那台录像机已经断电三天。
不可能有电。
他从帆布包侧袋取出罗盘，掌心托着，指针起初静止，随后缓缓偏转，最终指向讲台右侧的金属储物柜。那柜子靠着墙角，灰扑扑的，门缝积着厚尘，多年没人动过。昨夜他来时没注意它，今早勘查尸体也没靠近。可现在，罗盘的指向明确得不容忽视。
他走到教室中央，放下背包，拉开外层拉链，取出四道黄符。符纸边缘整齐，墨线清晰，是他昨晚亲手画的镇魂符，用的是陈年朱砂混鸡血调制，专用于封镇游离阴气。他按照子午流注方位，将符纸分别贴在东南、西南、东北、西北四角高墙，每贴一道，指尖都在符尾轻轻一压，默念一句口诀。最后一道符落下时，屋内温度骤降，他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。
他退回到教室正中，双脚踩在地砖接缝形成的十字线上，双手合拢，低声念动启阵咒。
声音不高，也不快，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沉闷的节奏。念到第七句时，四道符纸同时无风自燃。火焰不是橙红，而是幽绿色，火苗笔直向上，不摇晃，也不扩散，像是被什么力量牢牢控制着。绿火映在墙壁上，投出扭曲的影子，像有东西在墙皮底下蠕动。
谢无咎站着没动。
他知道这种火不该出现在普通镇魂阵里。寻常阴气只会让符纸焦黑卷边，最多冒点青烟。能点燃绿火的，是怨力足够深、执念未散的亡魂残留，而且必须是近距离接触过载体的人或物才能触发。
绿火燃烧了不到十秒就熄灭了，符纸化为灰烬，飘落在地。但就在火光消失前的一瞬，四道火焰的尖端同时微微偏转，齐齐指向讲台旁的储物柜。
他走向柜子，脚步放得很慢。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接缝上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他在柜门前蹲下，伸手摸向铁门把手。指尖刚碰上去，一股寒意猛地窜进手腕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缩回手，看见掌心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，像是冻伤，但几秒后就褪去了。
他换用罗盘去碰柜门铰链。铜壳敲在锈迹斑斑的金属上，发出“铛”的一声轻响。震动传入内部，铰链松动了一丝。他又敲了两下，这次用了三分力。第三声落下时，柜门“咔”地一声，向外弹开半寸。
一股霉味混着铁锈气涌出来。
他戴上手套，用镊子拨开柜门，慢慢拉开。柜内空荡荡的，只有底层铺着一层灰，厚度均匀，说明多年无人开启。但在靠近后壁的位置，有一道折叠的痕迹，像是什么东西曾经被压在那里，后来被人抽走，只留下纸张压出的印子。
他俯身，手指沿着夹层缝隙探进去。指尖触到一点硬物，卡在木板与铁皮之间的窄缝里。他小心地抠出来，是一张对折的旧照片，泛黄发脆，边缘已经碎裂，只剩半张。
他摊开掌心，借着手电光看清楚了画面：三名女生并肩站着，背景是医学院老实验楼的外墙，楼体还没拆除，墙上爬满藤蔓。三人穿着夏季校服，笑容自然，其中一个抬手搭在同伴肩上，另一个笑着低头整理裙摆。她们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同学合影，没有任何异常。
但他注意到，最右边那个女生的脸被撕掉了，只剩下一角衣领还留在纸上。剩下的两人中，左边的短发女孩眼神明亮，嘴角弧度最大；中间那个戴眼镜的，则笑得稍显拘谨，手扶着额前刘海。
照片背面空白，没有字迹，没有日期，也没有署名。
他把照片放进证物袋，封好，收进包内侧夹层。然后重新检查柜子内部，连角落都用手电照了一遍。没有其他物品，也没有血迹、毛发或纤维残留。但他发现，在柜子底部靠近墙根的地方，有一小块区域的灰尘明显少于四周，像是最近被人擦拭过，或者……有什么东西从这里进出过。
他伸手按了按那块地面。水泥坚硬，没有松动。他又用罗盘底座轻敲，声音沉闷，不像有暗格。但当他第三次敲击时，罗盘指针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原位。
他收回手，站起身。
教室恢复寂静。绿火留下的灰烬还在地上，呈四点散落状。他没去清理，也没再看那台录像机。他知道，那台机器只是通道，真正的源头不在它身上。而这张照片，也不是偶然出现在柜子里的。
它被藏在这里，是为了等某个人来发现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手握住门把时，忽然停下。弯腰看向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——地砖接缝处，有一点灰白色的粉末，像是符纸烧尽后的残渣，但形状排列有些特别。他蹲下身，用指尖轻轻拨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