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咎左脚脚尖点地，鞋底压着水泥地上那道细灰线，纹丝未动。他没抬头看银幕残骸后方的黑缝，也没低头看掌心——血痕已退，可皮肤底下仍有一丝异样，像有根针在皮肉里游走，不痛，也不痒，只是存在。他的呼吸很浅，几乎听不见，胸膛起伏微不可察，左手垂在身侧，指尖触到裤兜边缘，U盘还在里面，外壳刮痕硌着指腹。
岑晚稚右脚脚尖仍点地，脚跟悬空，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她左眼睑跳了一下，这次没有停住，而是连续颤了两下。右手五指张开，掌心朝下，悬在地面刮痕上方五公分处，指尖离灰线还有两毫米。她没动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，只听见自己耳膜里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黑雾贴地三寸，静止如冻。
银幕残骸焦黑边缘突然一震，不是抖，是整块布面猛地向内凹陷，仿佛被什么从后面狠狠顶了一记。紧接着，第二下、第三下，节奏与先前齿轮声一致——咔、咔、咔。每一次震动，黑雾边缘就翻滚一次，颜色更深一分，浓稠如沥青的部分开始缓缓抬升，离地半寸，再半寸，直到齐腰高。
谢无咎喉结滑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。
不是因为害怕，也不是躲避。他需要隔绝视觉干扰，集中全部意识去感知心窍深处那颗幽冥灵珠。它没发烫，也没震动，但谢无咎知道它在“听”。就像以前在废弃祠堂里，父亲失踪前夜，灵珠曾无声回应过一句模糊音节，那时他还小，听不懂，只记得那声音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。
现在，他又试了一次。
他在心里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掌心残留的刺痒感越来越清晰，顺着血管往上爬，抵达手腕时，忽然一顿。那一瞬，他脑中闪过一个音节——冰冷、干涩、带着胶片摩擦的杂音，像是老式录音机播放到尽头时卡住的尾音。
“录影怨。”
三个字直接烙进脑海，毫无预兆，却异常清晰。
谢无咎猛然睁眼。
黑雾已经凝聚成半透明人形轮廓，双臂拉长如撕裂的胶片，正朝岑晚稚面部扑来。地面灰线开始泛出血光，边缘微微翘起，像要重新连接断口，恢复某种循环机制。
他一步踏前，左脚碾过灰线，鞋底发出轻微摩擦声。声音不大，但在死寂的放映室里格外刺耳。他抬起右手，指向黑雾中央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分明：
“录影怨！汝执念非真，速退！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黑雾剧烈翻滚，拟态中断，人形轮廓扭曲变形，双臂缩回，整体向后退缩半尺。血光从灰线中迅速褪去，地面刮痕恢复原状，只是边缘多了几道细微裂纹。
岑晚稚右拳早蓄力待发。
她左脚猛蹬地面，整个人如炮弹前冲，避开黑雾扑击路线，顺势侧身滑步至投影仪旁。右手五指张开，狠狠拍向机器顶部散热孔。掌力震荡内部结构，金属外壳发出闷响，内部零件错位移位，胶片传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。
谢无咎同步甩出符箓。
黄纸红符，边角沾着一点干涸血迹，是他之前划破手指所留。符纸贴上投影仪外壳刹那，微弱雷光自符文间渗透而出，顺着金属缝隙钻入内部。电弧在机器表面跳跃，发出“滋滋”轻响，投影仪底部开始冒烟，气味刺鼻。
岑晚稚暴喝一声。
声音短促，不带情绪，纯粹是发力时的气息爆发。她右膝顶击机体中央，膝盖撞上金属外壳的瞬间，整台投影仪轰然爆裂。内部胶片卷曲燃烧，火光一闪即灭，留下焦黑残骸和弥漫空气中的塑料烧糊味。镜头碎裂，玻璃渣溅射到墙上，发出细密声响。
黑雾发出尖啸。
不是耳朵能听见的声音，而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高频震荡，像指甲刮过黑板，又像磁带倒带时的噪音叠加。谢无咎太阳穴突突跳动，眼前画面短暂模糊，脑海中闪现出一段影像：昏暗房间，一台老式录像机正在运转，屏幕上是一个穿白裙的女人站在楼梯顶端，回头……画面戛然而止。
尖啸戛然而止。
黑雾彻底溃散，化作缕缕黑气，被地面裂缝吸入，消失不见。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感迅速退去，温度回升至常温。放映室重归寂静，只剩下两人极轻的呼吸声，以及投影仪残骸中偶尔传出的“噼啪”余电声。
谢无咎低头看地面。
原本布满刮痕的水泥地从中裂开一道缝隙，宽约十厘米，边缘整齐，像是被某种力量精准切开。尘土簌簌落下，露出下方石质阶梯，向下延伸不知深浅。阶梯由青灰色条石砌成，表面覆着薄层灰白粉末，看不出年代。缝隙两侧的水泥块并未崩塌，只是整齐分开，如同被刀刃剖开。
他蹲下身，左手探出，指尖轻轻触碰阶梯边缘。
石头冰凉，但不湿，也没有霉味。指腹蹭过表面，能感觉到细微的刻痕，排列规律，像是某种符号，但无法辨认。他收回手，看向岑晚稚。
岑晚稚已站起身，立于投影仪残骸旁，右拳微颤，指节泛红。她手腕上的七色绳编手链轻微晃动，因刚才剧烈动作而松脱了一圈。颈间铜牌缺失，只剩断绳垂落胸前，绳结处磨毛，露出七色丝线断口。她半蹲查看阶梯边缘，右手食指抹过石阶表面，带回一点灰白粉末，放在鼻下轻嗅。
无味。
她抬头，看向谢无咎，眼神坚定，没有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