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忙碌与某种微妙的胶着中滑过。沈瑜的订单像一块上好的磨刀石,逼着林晚和阿禾的手艺不断精进。破屋里不再只有粗糙的竹篾芦苇,渐渐堆起了线条流畅、打磨光润的半成品,空气中弥漫着竹木特有的清苦香气,混合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年轻男子的清冽气息。
阿禾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,仿佛一夜春雨后抽条的竹。褪去了最初极度的瘦弱和惊惶,规律的劳作和不再匮乏的饮食,让他的身形如舒展的柳枝,虽不壮硕,却已有了少年人干净利落的轮廓。肩线平直,腰身劲瘦,穿着林晚后来特意给他买的合身细棉布短打(借口是干活方便),越发显得四肢修长。曾经总是低垂着的颈子,如今常微微扬起,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线条优美的喉结。
他的脸也长开了些。脸颊有了柔和的弧度,皮肤不再是病态的苍白,透出健康的浅蜜色。那双浅褐色的眼睛,因为专注和逐渐增长的自信,褪去了雾蒙蒙的怯意,变得清亮有神,像阳光下清澈的溪流。鼻梁挺直,淡色的唇不笑时微微抿着,带着点不自觉的倔强。额前的碎发长了,有时干活时会滑落下来,遮住一点眉眼,被他随意地用手背拨开——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,竟透出一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、不自知的清爽帅气。
林晚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忽略他的存在。比如现在,阿禾正半蹲在院子的石磨旁,用力碾磨一批特意挑选的细滑河泥——这是林晚准备用来尝试改进“变蛋”配方,以及尝试制作一种类似“竹胎漆器”效果的新实验。他挽着袖子,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,随着研磨的动作,能看见薄薄肌肉下微微绷起的青筋。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下,滚过线条利落的下颌,消失在微微敞开的领口。
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上,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林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,才强迫自己移开,转而检查手里那个即将完工的竹编煮水壶。壶身编得细密紧实,提梁弧度优美,但她就是觉得……好像没刚才那幅“少年研磨图”好看?
啧,美色误工!她再次警告自己。
“娘子,”阿禾磨好了泥,用木盆端过来,声音里带着干活的微喘,气息有些不稳,“泥磨好了,你看这样够细吗?”
林晚凑过去看了看,用手指捻起一点,细腻滑润。“嗯,可以。”她接过木盆,指尖又不可避免地碰到阿禾的手指。这一次,阿禾没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去,只是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随即稳住,耳根却还是诚实地泛起了浅红。
林晚装作没看见,转身去鼓捣她的实验,心里却像被羽毛挠了一下,痒痒的,有点烦,又有点……说不出的异样。
平静的日子下,暗流并未停歇。张鳏夫那边又传来消息,说巧手坊的人似乎在打听一个叫“阿禾”的少年,还问了是否经常跟着林大丫出入。而村里王婶子之流的闲话,也渐渐从嘲讽林晚“嫁不出去瞎折腾”,变成了带着点酸意的“不知道从哪捡了个野小子在家养着,不清不楚”。
这些流言蜚语自然也飘到了阿禾耳朵里。有一次林晚从外面回来,正好撞见王婶子带着几个长舌妇在院外指指点点,阿禾站在门口,背脊挺得笔直,浅褐色的眼睛不再是过去的恐惧或躲闪,而是抿着唇,带着一种沉默的、执拗的怒意,瞪着那些说闲话的人。直到看见林晚,他才松了紧绷的肩膀,眼神瞬间软下来,换上担忧。
“没事吧?”林晚走过去,低声问。
阿禾摇摇头,声音闷闷的:“她们……她们胡说八道。”
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理她们做什么。”林晚拍拍他的肩,感觉到少年身躯的僵硬和微微颤抖,心里那点烦闷变成了冷意。看来,巧手坊是打算从阿禾这里突破了?还是纯粹想用流言搞臭她?
必须加快速度,也必须给阿禾一个更“名正言顺”的身份了。
这天,林晚决定去一趟青石镇,除了补充一些必需的材料,更重要的是去“松竹斋”探探沈瑜的口风,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……狐假虎威一下?
松竹斋店面不大,但布置得极为清雅,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檀木味。掌柜的是个儒雅的中年男子,听林晚报上姓名和来意,态度很是客气,请她到内间稍坐,奉上清茶。
“沈小姐前两日还差人来问过林娘子进度,说若有难处,尽管开口。”掌柜的和颜悦色道,“小姐对林娘子的手艺很是期待。”
林晚心里稍定,看来这位“沈贵人”是认真的客户,不是一时兴起。她简单汇报了进度,并提出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粘合剂和防水涂料。掌柜的一一记下,说会尽快备齐。
临走时,林晚状似无意地提起:“近日村里有些闲言碎语,关于我和家里帮忙的表弟……倒是扰了清净。”
掌柜的何等精明,闻言微微一笑:“林娘子专心技艺便是。沈小姐最是爱才,也见不得那些魑魅魍魉的手段。若真有那不长眼的扰了林娘子,林娘子也不必客气,我松竹斋,在这青石镇上,还能说得上几句话。”
成了!林晚要的就是这句话。她拱手道谢,心里踏实不少。有沈瑜这块牌子在,巧手坊明面上至少得收敛点。
从松竹斋出来,林晚又去买了些东西,包括两刀质地不错的宣纸和一支普通的毛笔——阿禾的字帖快描完了。经过布庄时,她犹豫了一下,走进去,挑了块颜色清爽的月白细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