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褪去，玄门青山被清晨的薄雾轻轻裹住，霜降过后的空气清冽微凉，吸一口都带着灵草与桂树的淡香。灵溪水面的白雾比往日更浓，袅袅绕绕地漫过石桥，沾在岸边的枯草上，凝出细小的露珠，坠落在溪中，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镇魂玉的灵光在晨雾中愈发温润，如同悬在玉台之上的一轮小太阳，将周遭的寒气尽数驱散。麒麟依旧卧在原地，鼻尖微微翕动，似是在嗅着山间晨露的气息，周身瑞气与镇魂玉的灵韵交织，成了青山最安稳的底色。值守了一夜的弟子揉着眼睛换岗，脚步轻缓，生怕惊扰了这满门的宁静。
验真阁的炉火彻夜未熄，苏晚璃起身时，炉上的灵草汤还温温地冒着热气。陆时衍早已备好清水与新研的墨汁，案头摊开的《民生安澜补记》上，昨夜写下的“霜降无声，温符暖心，一屋灯火，岁岁安身”十六个字，墨迹干爽，笔锋温柔，藏着满室的安稳。
“今日是十月望日，山下方圆百里的百姓，都会来玄门上香求平安符。”陆时衍将一件织着灵纹的素色外袍披在苏晚璃肩头，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，“符箓阁、祈福殿的弟子已经在准备，山下的青溪镇也会摆上香案，算是霜降过后的第一个平安集。”
苏晚璃拢了拢外袍，暖意顺着衣料渗入四肢百骸，她抬眼望向窗外，薄雾已散了大半，阳光穿透枝叶，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：“正好，昨日写的安神符与温养符还剩不少，今日一并分给百姓。灵汐昨日送符回来，一直念叨着要再下山，今日便让她跟着祈福殿的弟子，多学着亲近人间。”
两人说话间，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，灵汐背着昨日的小布包，手里攥着一颗红彤彤的野果，蹦蹦跳跳地跑进来，小脸上满是期待：“掌门，师娘！我听师兄说今日有平安集，我已经把画好的符都装好了，能不能现在就去山门前等着呀？”
陆时衍轻笑一声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：“不急，先去吃早膳，等辰时百姓上山，再跟着师兄师姐们分符便是。记住，待人要温和，说话要耐心，玄门的心意，要一字一句、一符一纸地送到百姓心里。”
“我记住啦！”灵汐用力点头，把野果塞进苏晚璃手里，“这是我清晨在溪边摘的，最甜了，师娘吃！”
说完便转身跑向膳堂，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间，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，在阁中久久不散。
苏晚璃看着手中的野果，果皮鲜亮，带着晨露的清甜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百年前的她，从不知人间有这般细碎的欢喜，更不懂一颗野果、一张稚符里藏着的滚烫心意，是陆时衍，是玄门，是这人间烟火，一点点焐热了她曾经冰冷的岁月。
辰时一到，青山脚下渐渐热闹起来。
百姓们扶老携幼，沿着青石山路缓缓上山，手中提着自家做的糕点、瓜果、新酿的米酒，皆是送给玄门弟子的心意。没有奢华的供品，没有繁复的礼仪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安稳的笑意，像是走亲戚一般，熟稔又亲切。
“仙长们早啊！”
“今日来求张平安符，给家里娃子戴在身上，过冬也踏实！”
“多亏了玄门的温养符，我家老寒腿这几日都不疼了！”
祈福殿前的空地上，弟子们摆上长桌，将一叠叠平安符、温养符、安神符整齐码好，灵汐站在桌旁，踮着脚尖，把自己画的同心符一张一张递到百姓手中，小脸蛋涨得通红，却笑得格外开心。
苏晚璃与陆时衍站在廊下，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，心中满是平和。玄门百年守世，所求从不是香火鼎盛，从不是万民跪拜，而是这人间岁岁无灾，百姓日日安然，是烟火人间里，最平凡的喜乐与团圆。
就在这时，山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弟子轻声通传的声音，打破了些许热闹。
一位身着青色布衣的老者，拄着一根木质拐杖，在两名年轻后生的搀扶下，缓缓走上山来。老者头发花白，脊背微驼，却目光炯炯，视线穿过人群，直直落在廊下的陆时衍与苏晚璃身上，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。
陆时衍微微蹙眉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快步迎了上去，苏晚璃也紧随其后。
老者走到两人面前，放下拐杖，颤巍巍地就要躬身行礼，陆时衍连忙伸手扶住：“老人家不必多礼，您是……”
老者抬起头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：“陆掌门，苏仙长，老朽是青溪镇旁，落霞村的李老根……百年前，玄门救过我全家的命，今日，我是带着全村人的心意，来谢恩的。”
苏晚璃心头一动，落霞村，这个名字她记得。百年前邪祟横行，落霞村被山魅侵扰，全村百姓被困在村中，是陆时衍带着玄门弟子连夜赶去，布下护村阵，斩杀山魅，才保住了一村人的性命。那时的李老根，还是个半大的孩子，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。
“当年不过是玄门分内之事，老人家不必挂怀至今。”苏晚璃轻声道，语气温和。
李老根摇着头，从怀中取出一块用红布包裹的物件，小心翼翼地打开，里面是一枚早已褪色的旧符，符纸残破，灵韵几乎散尽，却被保存得干干净净。
“这是当年玄门仙长给我家的平安符，我家代代珍藏，传了三代人。”李老根捧着旧符，声音哽咽，“百年了，落霞村从当年的十几户人，变成如今的百户人家，家家户户都记着玄门的恩。今日霜降平安集，全村人凑了心意，让我把这旧符送回来，再求新符，护佑全村岁岁平安。”
周围的百姓见状，纷纷轻声议论，眼中满是动容。一枚旧符，跨越百年时光，藏着一家人的感恩，藏着一村人的念想，更藏着玄门与人间，斩不断的牵绊。
陆时衍接过那枚旧符，指尖轻轻拂过残破的符纸，心中百感交集。百年前的战火与黑暗，仿佛就在眼前，而如今，山河安稳，故人归来，以一枚旧符，诉说着岁月最长情的告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