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会在庄园散步,偶尔和汉斯聊几句贫瘠田地的收成,或者看玛莎在菜园里忙碌。那口坏掉的井依然杵在那里,像个沉默的提醒——改变需要资源和时间。
但艾登不再焦虑。健康在恢复,仆役的态度在转变,点数在缓慢积累。方向是对的。
第四天下午,一封盖着克莱因家族的徽记火漆的信送到了。
是父亲克莱因伯爵的正式邀请函:三日后,主堡举办小型家族晚宴,庆祝与邻地子爵达成贸易协议。末尾,“所有子女必须出席”用了加粗的字体。
汉斯递上信时,脸色发白:“少爷,这……”
“准备一下,后天回主堡。”艾登收起信,语气平静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主堡的巍峨与旧庄园的破落,就像是两个世界。
高墙、塔楼、制服统一的仆役川流不息。艾登乘坐的简陋马车驶入时,他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——好奇,审视,更多的是习惯性的漠视。
他被引到一间华丽而冰冷的客房。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,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隔阂。
晚宴在傍晚开始。
宴会厅灯火通明,长桌铺着雪白亚麻,银器与水晶杯折射着璀璨的光。克莱因伯爵坐在主位,面容严肃,鬓角微霜。继母坐在他左手边,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。凯尔在右手边,神情沉稳。
艾登的位置在长桌末端,靠近门口。一个符合他身份的位置。
他刚落座,一道毫不掩饰的、带着恶意的目光便钉了过来。
斜对面,穿着崭新鹅黄色丝绸长裙的莉莉安正看着他,金色卷发精心打理,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。她侧头对旁边的女伴,用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音量说:“看,我们‘反思归来’的弟弟。乡下水土果然‘养人’,脸色红润多了呢。”
几声压抑的轻笑响起。
艾登垂下眼,拿起水杯,没接话。
晚宴在虚伪的和谐中进行。伯爵简短致辞,继母得体附和,凯尔偶尔回应问话,言辞简练。
艾登安静进食,降低存在感。但这平静似乎让某些人不快。
“艾登,”莉莉安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直接对准他,“在旧庄园住了这么久,有没有什么趣事分享?听说那里连个像样的乐师都没有,每天只能听风吹麦子的声音吧?”
更多目光聚焦过来。
艾登放下刀叉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:“是……很安静。正好可以读点书。”
“读书?”莉莉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声音尖利起来,“你?该不会是躲在那乡下地方,整天抱着你那早死的生母留下的那些旧书发呆吧?怪不得人都呆里呆气的。”
这话恶毒且越界。主座上的伯爵眉头一皱。继母端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凯尔放下刀叉,看向莉莉安的眼神很冷。
艾登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但脸上的慌乱和难堪反而更深了。他仿佛被刺痛般,手足无措地去拿面前的酒杯,想喝口水掩饰。
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一个侍者正巧端着汤盘从他侧后方经过。
艾登“惊慌”地侧身避让,手肘“不小心”撞上了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满着的、深红色的葡萄酒。
哗啦!
酒杯倾倒。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——没有溅到侍者,没有污染昂贵的桌布,而是尽数泼洒出去,正正浇在莉莉安那身鹅黄色的、光鲜亮丽的崭新丝绸长裙上。
时间凝固了一瞬。
“啊——!”莉莉安爆发出刺耳的尖叫,猛地跳起来,看着裙摆上迅速晕开、触目惊心的大片深红酒渍,脸孔扭曲,“我的裙子!这是王都裁缝大师的新作!你——你这个——”
“对不起!五姐,对不起!”艾登站起身,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惊慌和歉意,声音甚至有些发抖,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想避开……我、我赔给你,我……”
他看起来那么笨拙,那么真诚,就像一个被吓坏了的、不小心闯下大祸的弟弟。
长桌上安静极了。几个年纪较小的弟妹瞪大了眼,一个坐在莉莉安对面的表兄低下头,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克莱因伯爵的眉头拧成了结。继母放下酒杯,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莉莉安,注意你的仪态。艾登也不是有意的。”她转向艾登,语气缓和了些,“好了,坐下吧。一条裙子而已。”
“可是母亲!他明明——”莉莉安气得浑身发抖,眼眶都红了。
“够了。”伯爵低沉的声音响起,带着家主不容违逆的威严。
莉莉安瞬间噤声,只是用那双盈满怒火和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艾登,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烧穿。
艾登瑟缩着坐回座位,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,仿佛在压抑后怕。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他眼中所有情绪如水退去,只剩一片冷静的深潭。
【叮!‘职场危机应对’经验包生效中…评价:反击精准,演技到位,能量消耗:极低。奖励悠闲点数×3。请继续保持这种‘高效节能’的作风。】
宴会的气氛急转直下。莉莉安被侍女陪下去更衣,回来后脸色铁青,整晚再未发一言。
晚宴在一种古怪的沉闷中草草收场。
艾登起身离席时,感受到一道目光。他抬眼,恰好与主座上的父亲视线相遇。那双严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,仿佛只是无意扫过。
但艾登心底那根弦,却微微绷紧了些。
他回到那间华丽而冰冷的客房,关上门。
脸上所有的惊慌、窘迫、怯懦瞬间消失无踪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,让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。
城堡巨大的阴影投在庭院里,吞噬着月光。塔楼像沉默的巨人,窥视着每一个角落。
他抬起手,看着在月光下显得修长而有力的手指。身体里新生的力量感清晰涌动。
酒杯,只是开始。
他看到了莉莉安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,也看到了父亲那短暂一瞥中深藏的审视,还有凯尔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……近乎赞许的冷光。
这座城堡里,每个人都在演戏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。
而他现在,终于有了登台的、最微薄的筹码。
窗外的夜色更加浓重了,仿佛酝酿着什么。
艾登关上窗,吹熄了灯。
在黑暗中,他的嘴角,极轻地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