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在身后关闭,像一道闸刀切断了两个世界。
艾登背靠着冰冷的石墙,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肺叶扩张,吸入的空气带着城堡深处特有的、混合了旧书、石尘和淡淡霉味的冰凉。可那冰凉驱不散胸腔里另一种更深层的寒意——父亲最后的话语,和那枚幽蓝徽章散发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压迫感。
“你母亲留下的‘火种’……是个麻烦。”
“带着它,留在你的旧庄园。别回主堡,别打听,别探究。”
“这是保护你,也是保护这个家族最后体面的方式。”
伯爵说这些话时,手中徽章的光芒已熄灭,变回普通的银制品。但他脸上那种疲惫与忌惮,像是刻进了皱纹深处。
艾登按住胸口。贴身的徽章温润依旧,刚才被彻底压制的感觉却烙印在神经末梢。
马车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驶出主堡。
艾登靠坐着,徽章在掌心被握得温热。父亲那句“保护家族最后体面的方式”在脑中盘旋,字字冰冷。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——前世被“公司利益”捆绑至死,此生难道又要被“家族体面”锁进另一个精致的囚笼?
就在这时,汉斯的惊呼与弥漫开的腥气,粗暴地打断了思绪。
他推开车门。
冷风灌入,带着初秋清晨的凛冽和……一丝异味。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腥气,但随着他深吸一口,那气味变得具体——混合了血肉焦糊、内脏破裂的甜腻,以及某种仿佛铁器在口腔中生锈的金属锈蚀感。
他的胃部开始痉挛,喉咙发紧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艾登说,声音有些干涩,“把马车赶到林子深处隐蔽好。如果两个小时后我没回来,或你看见任何不对劲,立刻掉头回主堡——直接找凯尔少爷,明白吗?”
汉斯张嘴想说什么,但对上艾登的眼神,最终只是重重咽了口唾沫:“是。您……千万小心。”
艾登从工具箱里翻出伐木斧,将绳索和几根备用轴木条背在肩上,又抓了一把干燥桦树皮。
“少爷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做点准备。”艾登说,“待在马车里,别出声。”
他转身,踩着霜草向渡口村走去。
越靠近,气味越浓烈。艾登的胃抽搐着,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。
一股清凉感自眉心扩散。世界轮廓变得更清晰,声音更分明。他放慢脚步,蹲下身。
地面上有足迹。不是人的靴印,是某种三趾爪痕,深陷进半冻的泥土,间距很大。爪痕边缘有焦黑痕迹,仿佛踩过的地方都被灼烧过。
魔物。
原主零碎的记忆碎片浮现——边境偶有魔物从黑森林游荡出来。但眼前这足迹……密密麻麻,至少十几只不同的个体。这不正常。
艾登握紧斧柄,继续前进。
绕过最后一片桦木丛,渡口村的景象撞进视野。
他僵在原地,血液仿佛瞬间冻住。
村子很小,原本只有七八间木屋。现在,三间完全烧毁,只剩焦黑骨架。另外几间屋顶坍塌,墙壁上有巨大的爪痕撕裂口。地面到处是散落的杂物、翻倒的水桶、一只孩童的破旧布偶,还有……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发黑、浸入泥土纹理的血迹,像泼洒在绝望画布上的厚重油彩。
没有尸体。没有声音。连乌鸦秃鹫都避之不及,只有苍蝇在残骸上嗡嗡作响。
艾登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前世面对甲方毫无人性的方案改动和凌晨的加班灯火时,他学会了一件事:将情绪打包,暂时封存,让理智优先处理问题。现在,他把胃部的痉挛、喉咙的紧涩,和那份弥漫的悲愤,一起打了个结,扔进意识深处某个角落。
再睁眼时,他目光已如镜面,只倒映着需要分析的线索:爪痕、血迹、拖拽方向。
他强迫自己移动视线,观察细节。
一间半毁木屋门口散落着半袋面粉和断柄锅勺——像是紧急逃离时掉落。另一间窗户被从内部钉上木板,但木板被暴力撕裂。
这些魔物不是随机游荡。它们有目的。它们协作。
拖拽痕迹延伸向河边。
艾登跟了过去。
河滩上,景象更加诡异。
五具魔物尸体倒在那里。外形像被剥了皮的大型犬类,前肢过长,关节反曲,三趾爪子锋利。暗红色皮肤布满渗出的粘液,滋滋腐蚀着沙石。头部没有眼睛,只有一个布满螺旋利齿的嘴腔。
杀死它们的不是村民。尸体上有两种伤痕:浅表的刀剑劈砍,和致命的、从背部或侧腹精准贯穿的刺伤,伤口边缘焦黑。
现场有专业人士来过。
艾登蹲下身,用斧刃小心将一具尸体翻过来。
腹部有巨大撕裂伤,透过伤口能看到内部——没有正常脏器,只有暗红色凝胶状物质,包裹着一颗已碎裂的核桃大小的黑色结晶。
他的目光落在尸体皮肤表面。
有纹路。
不是血管或肌肉纹理,而是规律的、像是人工刻印的线条和几何符号,微微凸起,泛着金属般的暗沉光泽。
这纹路……
艾登的呼吸骤然停住,指尖瞬间冰凉。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冰冷的线索猛地刺破迷雾,将两个遥远的点强行连接在一起。
他见过。在五姐莉莉安的房间——原主记忆中唯一一次误入时,瞥见过她梳妆台上羊皮纸画的符号。当时莉莉安暴怒地将他推出去,骂他“偷窥的贱种”。
原主只当那是古怪爱好。
现在,同样的纹路出现在魔物身上。
“少爷!”
汉斯压低的呼喊从林边传来。他终究不放心,悄悄跟来,此刻正趴在草丛后,脸色惨白如纸。“那些是……老天……”
“过来。”艾登说,“小心别碰到粘液。”
汉斯连滚爬爬地过来,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,嘴唇失了血色。他目光扫过魔物那可怖的嘴腔,猛地扭过头干呕起来。“老、老天……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……村子里的人……”
“有幸存者。”艾登指向地面,“拖拽痕迹只到浅滩就消失了——要么被带走,要么过河逃了。我更倾向后者。”
他站起身,看向河对岸旧庄园的方向,一片宁静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“汉斯,听好。”艾登语速加快,但字字清晰,“这些怪物厌光,白天的活动会大大受限,但不代表绝对安全。你趁现在天亮,立刻过河回庄园,让所有人做好防备。记住,天一黑,绝对不要点灯。然后你马上去最近的边防哨所报告,务必在日落前赶回或找到安全处所。”
“那、那少爷您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