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山，主峰侧，流云深涧旁，有一片终年缭绕着粉色烟霞的山谷。谷口歪斜插着一块半新不旧的木牌，上面几个字龙飞凤舞，依稀可辨是“合欢宗”三字，只是笔力虚浮，透着那么点不正经。
谷内，洗心池边，水汽氤氲。
夏凡蹲在一块滑溜溜的青石上，身上的粗布麻衣半湿不干，黏嗒嗒地贴在皮肉上。他手里攥着一根秃了毛的硬毛刷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脚边堆积如山的亵衣。
粉色、鹅黄、水绿、海棠红，各色轻纱薄绢，款式各异，香气混杂。有些还湿漉漉地滴着水，有些则明显刚换下来不久，带着温热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，直往他鼻子里钻。
他表情麻木，眼神放空，唯有嘴角时不时抽搐两下，泄露出心底的惊涛骇浪。
“苍天啊……大地啊……”夏凡第无数次在心里哀嚎，“别人穿越，不是废柴逆袭就是天才崛起，最不济也是个退婚打脸流，我呢？直接给我发配到合欢宗后勤部，专职洗衣工？还是宗门唯一男丁？”
没错，他叫夏凡，几天前还是个为了赶项目连续通宵猝死在电脑前的苦逼社畜。眼睛一闭一睁，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、刚被“捡”回合欢宗的少年。
原主记忆零碎，只知道这合欢宗是个专修阴阳之道的门派，理论上挺香艳。可现实呢？从他“有幸”踏入山门那一刻起，就没见过一个男人！上到风韵犹存的宗主长老，下到娇俏活泼的外门杂役，清一色，全是女的！
九千九百九十九个！这是原主残留意识里最清晰的数字，带着一种深深的、烙印灵魂般的恐惧。
而他，夏凡，就是那万花丛中，唯一一根野草，还是刚冒芽就被丢进洗衣池里泡着的那种。
“嘶啦——”
走神间，手里力道没控制好，一件薄如蝉翼、用料极其节省的粉色小衣，被他刷破了一道口子。
夏凡眼皮一跳，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，脑后一阵香风袭来，紧接着耳朵就是一痛。
“哎哟喂！轻点轻点！柳师姐饶命！”夏凡龇牙咧嘴，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。合欢宗外门弟子柳莺莺，炼气三层，人如其名，声音娇脆，下手也“脆”。
“好你个小凡子！”柳莺莺拧着他的耳朵，柳眉倒竖，“说过多少次了！这些冰蚕丝的料子娇贵得很，要用真气裹着清水温柔涤荡！你这蛮牛似的刷法，这个月第几件了？嗯？你是魔道派来消耗我宗战略物资的吧？”
少女吐气如兰，温热的气息喷在夏凡颈侧，混合着一种栀子花般的体香。若在平时，这绝对是令人心猿意马的旖旎风光。可此刻，夏凡只感到耳朵火辣辣地疼。
“战略物资……”夏凡内心疯狂吐槽，“这玩意儿算哪门子战略物资啊喂！还有，真气涤荡？我穿来才几天？原主就是个没开窍的凡人，我上哪儿偷真气去？合着你们修仙的洗内衣都这么奢侈的吗？！”
当然，这话他不敢说出口，只能努力挤出讨好的笑：“师姐教训的是，师弟我愚钝，力气没个轻重，下次一定注意，一定用真气，哎哟！”
柳莺莺松开手，没好气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：“少贫嘴！赶紧洗，日落前洗完，晚课迟到的话，看赵嬷嬷怎么收拾你！”说完，又瞟了他一眼，那眼神湿漉漉的，带着钩子，在他脸上、身上打了个转，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了。
夏凡揉着发红的耳朵，对着那袅娜背影无声地比了个中指。
晚课？呵。
那是合欢宗外门弟子每日的“必修课”，《阴阳初解与基础吐纳》。讲课的赵嬷嬷，据说是内门退下来的老人，修为在筑基期卡了上百年，脾气跟她的修为一样又臭又硬。
关键是，上课地点在“怡情殿”偏殿。每次他去，都感觉自己是掉进狼窝的小白羊。那些师姐师妹们，表面上听得认真，实际上那眼神，炽热得能把他身上这件破麻衣烧出洞来。
好几次赵嬷嬷提问，点到他，还没等他结结巴巴说出个所以然，底下就传来一阵压抑的、吃吃的低笑，夹杂着“小师弟真可爱”、“声音也糯糯的”之类的窃窃私语。
修仙？修个屁！他现在每天想的不是怎么引气入体，而是怎么在洗衣服的时候别把师姐们的“战略物资”洗坏，怎么在晚课上尽量降低存在感，怎么在去食堂打饭时避开那几个特别“热情”的师姐的围堵。
这日子，水深火热，暗无天日。
好不容易捱到日落西山，夏凡揉着酸痛的腰背，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，挪向位于山谷最偏僻角落的杂物间，那是他的“洞府”。一间堆放清洁工具和破损法器的屋子，角落里用木板简单搭了张床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一股霉味混合着灰尘气扑面而来。夏凡叹了口气，反手掩上门，瘫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。
窗外，合欢宗特有的粉色烟霞渐渐被夜色吞没，远处主峰方向传来丝竹管弦之声，隐隐约约，旖旎缱绻，那是内门弟子或是长老们在“演练功法”。
夏凡瞪着糊了厚厚灰尘的房梁，眼神逐渐涣散。
“不行，不能这么下去。”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，疼痛让他清醒几分，“这是个修仙世界，弱肉强食是铁律。合欢宗听着不正经，但好歹是个宗门。我现在就是个凡人杂役，谁都能捏一把。哪天要是哪个师姐‘兴致’来了，用强的话，我特么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！”
必须想办法修炼！必须变强！至少，得有自保之力！
可怎么修？合欢宗的功法，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路数。晚课上赵嬷嬷讲的那些《阴阳初解》，听起来玄之又玄，什么“气感交融”、“神念相合”，实际操作起来是什么样子，谁也不知道。
夏凡打了个寒颤，不敢细想。而且那些口诀明显是女子主修的版本，他听着就口干舌燥。
难道真要去找个师姐“探讨人生真谛”，顺便学个一招半式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