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暮春总裹着层黏腻的暖意，刘文昊倚在工坊的雕花窗前，望着庭院里抽枝展叶的梧桐，指尖还萦绕着刨木花的清冽香气。
案头堆叠的麻纸上，齿轮啮合的草图墨迹未干，三日来反复打磨的马车转向轴承，终于在今早完成了最后一次啮合测试，运转起来纹丝不动，比旧款顺滑了数倍。
吱呀——木门被轻轻推开，春桃端着食盒进来，目光先落在案上忙碌的身影上，见他正用细麻绳固定木质齿轮，反复拨动测试咬合度，无奈地轻叹了口气。
案角立着枚改良竹制滤水器，细竹篾编织成漏斗状，内里分层铺着细沙与木炭，正是前些日子刘文昊为府中水井所制，滤出的水清甜无杂，让下人们赞不绝口，连平阳公主李玥都特意来问过制法。
郎中又忘了时辰，饭菜都要凉了。
春桃将碗筷一一摆好，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多张图纸，有滤水器的改良版，也有多级过滤水井的设计图，公主方才还遣人来催，问那水井图纸何时能递到京兆府，说是城西百姓正愁饮水浑浊。
刘文昊放下手中工具，指尖沾着的木屑在粗布围裙上蹭了蹭，拿起陶碗舀了口汤：让殿下再宽限两日，我把配套汲水器的省力机关改妥，连图纸带样品一并送去，省得京兆府的工匠再走弯路。
他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，忽然想起昨日路过平康坊时，茶肆里酒客的议论——裴寂在朝堂上痛陈匠人弄巧，误国误民，暗指近来匠人改良器物耗费国库银钱，言语间竟隐隐影射他受公主器重、过度支取工坊物料。
刘文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，裴寂素来守旧，又与平阳公主派系不和，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。
就在这时，王参军一头撞进工坊，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：
刘郎中！快随我入宫！平阳公主殿下已在太极殿外等候——雁门关急报，突厥铁骑破了三座边防哨所，此刻已兵临关下，守将恳请陛下速派援军！
刘文昊手中的铜尺当啷一声坠落在地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工坊里格外刺耳。他心头一沉，雁门关乃北疆门户，一旦失守，突厥骑兵便可长驱直入，长安必受威胁。
来不及多想，他扯下围裙扔在案上，快步跟着王参军往外走。
太极殿内烛火摇曳，梁柱投下沉郁的阴影，李世民将染着血渍的边关急报狠狠掷在龙案上，明黄奏章散开如折翼的蝶，恳请援军四个朱字被血浸得发黑，触目惊心。
阶下文武百官垂首肃立，大气不敢出，唯有李绩将军按剑而立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，上前一步朗声道：臣请战！三万玄甲军即刻整备，即日便可开拔北上！
李将军莫急！裴寂颤巍巍地出列，语气带着几分焦灼与怯懦，突厥骑兵日行百里，来去如风，雁门关距长安千里之遥，即便玄甲军星夜兼程，至少也需七日方能抵达。等援军赶到，只怕关城早已沦陷。依老臣之见，当务之急并非急派援军，而是改良守城弩箭，守住雁门关，为援军争取时日...
裴尚书说得轻巧！兵部侍郎上前一步，语气中满是讥讽，军中弩匠耗尽心思，试过百种改良之法，无非是加粗弩身、加重弩箭，装填速度反倒比常弩更慢，连一息一发都难以保证。突厥骑兵冲锋迅猛，单靠常弩根本拦不住！
殿内顿时陷入争执，主战者与主守者各执一词，吵得不可开交。
刘文昊站在武将班末，听着众人的争论，眉头紧锁——援军驰援不及，常弩战力不足，唯有另辟蹊径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上前一步朗声道：陛下，臣有一策，可解雁门关之危。
满殿骤然寂静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身着布衣的年轻人身上。裴寂转过身，浑浊的眼珠在刘文昊的布衣上扫了三圈，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嗤笑：刘文昊？你一个布衣匠人，也敢在朝堂上妄议军机？莫不是要拿你那纺车、滤水器的伎俩，去缠住突厥人的马蹄？
臣要造连弩。
刘文昊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穿透了殿内的沉寂，臣想设计出新的连弩，可一次装填十矢，扳动扳机便能连射不绝，射速十倍于常弩，且威力足以穿透骑兵铁甲。
李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，玄色龙袍扫落案上玉圭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急切：此言当真？你可知军中无戏言！
臣愿立军令状。
刘文昊上前一步，目光坦然迎上李世民的视线，余光扫过裴寂骤然铁青的面庞，语气坚定，三日内造出样品，十日内赶制千具，若误了军机，臣甘受腰斩之刑，绝不推诿！
李世民见状，当即准奏，命人全力配合刘文昊的工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