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莫愁转过身来了。
杏黄道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眼,她脸上甚至还挂着一点看似柔和的微笑,只是那笑意半分未达眼底,里面淬着的全是冰冷的毒。
她手里拈着一盒刚买的胭脂,就这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,穿过街道,径直朝着同福茶馆走来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明明很轻,却像是敲在人心口上。
茶馆里仅剩的几个茶客,一看到这女道士的打扮和气场,再联想到昨日天幕说的“赤练仙子”,一个个脸色发白,连滚带爬地丢下茶钱就往门口溜,瞬间跑了个干净。
佟掌柜腿肚子都在打颤,想躲进柜台底下,又不敢动,只能拼命缩着身子,尽量减少存在感。
整个大堂,霎时只剩下临窗那一桌三人,以及门口逆光而来的李莫愁。
黄蓉手心有些出汗,但脸上却扬起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,甚至还冲着李莫愁挥了挥手,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打招呼:“呀,这位道姑姐姐,你也来喝茶呀?这家的桂花糕不错哦!”
小龙女依旧端坐着,目光清冷地落在李莫愁身上,仿佛看的不是生死大敌,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。只是她放在膝上的手,已经悄然握住了袖中一段冰凉的绸带(白绸金球)。
苏言放下茶杯,指尖在粗糙的陶制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抬眼看向已走到桌前丈许外的李莫愁,语气平淡:“李道长,又见面了。胭脂颜色可还喜欢?”
李莫愁脚步停住,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敛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苏言,又扫过黄蓉和小龙女,尤其在看到小龙女时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随即涌起更深的怨毒。
“师妹,你果然在这里。”她声音轻柔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怎么,古墓待不下去了,出来找个野男人,就以为能逃过师姐的手掌心?”
小龙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声音依旧平稳:“师姐,回头。”
“回头?”李莫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咯咯低笑起来,笑声却无比瘆人,“回哪去?回古墓看你和师父霸占《玉女心经》?还是回陆家庄,看那对狗男女的坟头草?!”
她情绪骤然激动,手中那盒胭脂被她五指捏得“咔咔”作响,粉末从缝隙中簌簌落下。
“还有你!”她猛地盯住苏言,眼中血丝弥漫,“装神弄鬼!什么天道代言!不过是个知道点陈年旧事的江湖骗子!昨夜让你用邪法唬住,今日我……”
“今日你待如何?”苏言打断她,身体微微后靠,倚在椅背上,竟显得有几分慵懒和从容,“是想当着全镇人的面,再听我聊聊,陆展元新婚之夜,你躲在房梁上是如何听着洞房花烛,咬碎银牙,泪水流干的故事?还是想听听,你追杀陆立鼎一家时,故意放过那小女孩程英,却又在她身上留下‘桃花岛’标记,想借东邪之手杀人的小心思?”
“你——!!!”李莫愁脸色瞬间惨白如鬼,身躯剧震,指着苏言的手指剧烈颤抖,昨夜那种被彻底看穿、扒光所有遮羞布的恐怖感再次攫住了她!
他怎么连程英的事都知道?!连她当时那点阴暗算计都清楚?!
黄蓉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,哇,还有这种秘辛!陆展元洞房花烛夜,李莫愁在房梁上听墙角?这也太……刺激了!还有算计程英嫁祸桃花岛?这女魔头果然又毒又阴!
小龙女清冷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。师姐她……竟然还有这般不堪的过往。
“我杀了你!!”李莫愁彻底癫狂了,理智被羞愤和恐惧冲垮,拂尘一扬,就要不管不顾地扑上来!
就是现在!
黄蓉一直捏在手里的一块糕点,“嗖”地弹向李莫愁面门!速度不快,却角度刁钻,直取眼睛!
李莫愁虽在狂怒中,但本能犹在,拂尘下意识一挡,糕点被扫飞。
但这一挡,攻势便缓了一瞬。
与此同时,小龙女动了。
她一直握在袖中的手闪电般抽出,却不是攻向李莫愁,而是向着茶馆敞开的大门和窗户方向,猛地一扬!
几点细微的金光,夹杂着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粉末,以一种奇特的弧形轨迹,散入门口和窗外的空气中。
“什么东西?!”李莫愁一惊,急忙闭气后退。
但她随即发现,那不是毒烟暗器。那几点金光落在地上,竟是几只比寻常蜜蜂略大、通体金黄、尾针幽蓝的奇异蜜蜂!
“玉蜂?!”李莫愁失声叫道,脸色再变。她认得这东西,古墓特产,奇毒无比!虽然这几只数量很少,不足以致命,但被蜇一下也够受的!而且,玉蜂怎会听小龙女指挥离开古墓范围?
就在她注意力被玉蜂和可能的蜂毒吸引的刹那——
苏言动了。
他依旧坐在椅子上,只是右手食指,蘸着杯中冷茶,在木质桌面上,飞快地写了一个字。
那字迹被茶水浸润,在深色桌面上显现出来,只有正对面的李莫愁能看清。
那是一个字——
【痴】。
简简单单一个字。
配合着苏言此刻抬起眼,看向她的那种眼神——不是嘲讽,不是鄙夷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、洞悉一切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