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将近,临安城西陷入一片异样的寂静。
白日的喧嚣褪去,只余下打更人悠远苍凉的梆子声,在深巷里回荡。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“暗香阁”所在的窄巷,更是黑得不见五指,只有阁楼二层窗缝里漏出极其微弱的一点灯光,像黑暗里独眼的窥视。
后巷入口的阴影中,黄蓉像只灵巧的猫儿,无声无息地挪动着几块碎砖、几段枯枝,又将一些极细的、近乎透明的丝线,巧妙地在墙角、拐角处布好,连接着几个小铃铛和装了石灰粉的皮囊。她动作极快,眼神专注,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摘的草茎。
不远处的屋脊上,小龙女一袭白衣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。她伏低身子,气息收敛到极致,清澈的眼眸如寒星,缓缓扫视着下方巷子、对面屋顶、以及“暗香阁”那扇紧闭的后门。玉蜂哨已扣在掌心,白绸金球在袖中蓄势待发。
苏言换了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布衣,脸上简单做了点修饰,掩去了几分原本的俊朗,多了些市井气。他如同一个真正熟稔黑市规则的掮客或买家,步履沉稳地绕到“暗香阁”前门。
没有走正门。他来到侧面一堵高墙下,看了看左右,足尖在墙根某块略有松动的青砖上轻轻一踩,身形借力,如一片落叶般飘起,单手在墙头一按,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,落地时连灰尘都未惊起多少。
落地处是一个狭窄的天井,堆满废弃的木箱和杂物,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香料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血腥味。黄蓉的嗅觉没错。
天井对面有一扇虚掩的木门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,还有压得极低的交谈声。
苏言屏息凝神,将【气运感应】催动到目前所能及的极限。门内大约有四五个人的气息。一道气息浑浊沉重,带着伤病之人的虚浮与一股郁结的戾气(应是曲灵风)。一道气息油滑飘忽,带着市侩的精明(应是掮客“鬼见愁”)。另外三道,则分别藏在屋内不同角落,气息或凝实,或轻佻,带着明显的恶意和贪婪——是准备黑吃黑的!
他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,向内望去。
屋内陈设简单,更像仓库。中间一张破木桌,桌上摊着几卷字画,一方古砚,还有一个小巧的玉盒。桌旁坐着一个身穿粗布短打、头发杂乱、面容沧桑憔悴的中年汉子,左腿明显不自然地蜷着,正是化名“曲三”的曲灵风。他眼神锐利中带着疲惫,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鼓囊囊的位置(应是兵器)。
对面是个干瘦如猴、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,眼睛滴溜溜转着,正是“鬼见愁”。他正拿起那方古砚,对着灯光仔细瞧着,嘴里啧啧有声:“曲三爷,您这几样货色……可真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好玩意儿。这方澄泥砚,看这包浆,这刻工,少说也是前朝旧物了……”
曲灵风声音沙哑,带着不耐:“少废话。东西你验了,我要的‘黑玉断续膏’的线索呢?”
“嘿嘿,别急嘛。”鬼见愁放下古砚,搓了搓手,眼中闪过狡黠,“线索嘛,自然是有的。不过……曲三爷,您也知道,‘黑玉断续膏’那是西域金刚门的圣药,等闲难见。我这线索,可是费了老大劲,冒了天大风险才弄来的,您这几件东西嘛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语调。
曲灵风脸色一沉:“你想加码?”
“不是加码。”鬼见愁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,“是……得换个地方交易。这里,不太安全。”他说着,眼神隐晦地瞟向屋内那几个角落的阴影。
曲灵风何等人物,立刻察觉不对,霍然站起,带动伤腿踉跄了一下,手已握住腰间短斧柄:“你什么意思?!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鬼见愁猛地后退,尖声叫道,“动手!”
话音未落,屋内三个角落阴影里,骤然扑出三道黑影!两人持刀,一人使一对分水刺,出手狠辣,直取曲灵风要害!目标明确——杀人夺宝!
几乎同时,屋外天井里,也传来两声轻微的闷响和短促的惊呼!显然是黄蓉布置的机关被触动了!
曲灵风又惊又怒,暴喝一声,短斧出鞘,带起一片寒光,竟不顾伤腿,悍然迎向三人!他虽然残废,但毕竟是黄药师亲传弟子,武功底子仍在,斧法精妙狠辣,一时间竟将三人攻势挡住,斧风呼啸,逼得那三人不敢过分紧逼。
鬼见愁则趁乱扑向桌上那几件字画古玩,想卷了就跑!
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——
“咻!咻!咻!”
三道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,从门外射入!
“噗!噗!啊——!”
正围攻曲灵风的两名刀客手腕同时一麻,钢刀“哐当”落地!那使分水刺的更是惨叫一声,捂着眼睛向后跌倒,指缝间渗出鲜血!
竟是三枚被捏成细针状的茶叶梗!灌注内力后,威力竟不逊于寻常飞针!
屋内所有人都是一惊!谁?!
只见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深灰布衣、面容普通的年轻人,缓步走了进来,手里还拈着几片茶叶。
“几位,买卖讲究诚信。强取豪夺,不太好吧?”苏言声音平静,目光落在惊疑不定的鬼见愁脸上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!”鬼见厉内荏地吼道,手却悄悄摸向怀里。
“路过的,看不过眼。”苏言说着,脚下不动,手指却是一弹!
“啪!”一声脆响,鬼见愁刚摸出的一把喂毒匕首被打飞,钉在墙上,嗡嗡作响。
这一手,镇住了所有人。那力道,那准头,绝非普通江湖客!
曲灵风趁机一斧逼退剩下那个捂着手腕的刀客,喘着粗气,惊疑地看着苏言:“阁下……”
苏言没看他,而是对鬼见愁道:“‘黑玉断续膏’的线索,交出来。然后,滚。”
鬼见愁脸色变幻,看了看地上哀嚎的同伙,又看了看深不可测的苏言,一咬牙,从怀里掏出一个蜡封的小竹筒,扔在桌上:“算你狠!我们走!”说着,扶起地上受伤的同伙,三人连滚爬爬地冲出门去,连掉在地上的刀都不敢捡。
屋内,只剩下苏言和紧握短斧、浑身戒备的曲灵风。
屋外,打斗声和惊呼声也很快平息,显然是黄蓉和小龙女解决了外面的眼线或接应者。
曲灵风盯着苏言,眼神复杂:“阁下为何帮我?”
苏言没答,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竹筒,捏碎蜡封,倒出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一行小字:黑玉断续膏,疑似藏于西域金刚门弃徒‘黑风’手中,此人月前曾现身大理境内。
线索很模糊,但至少给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