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延州那句低沉的调侃顺着潮湿的夜风钻进沈清婉的耳廓,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刚刚复苏的听觉神经。
那种清晰的颗粒感让她原本平静的心跳漏了半拍,但理智在瞬间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。
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只是微微侧过头,用一种近乎呆板的目光扫过顾延州的嘴唇,随即迅速移开,仿佛刚才那不过是风吹过的一阵无意义的噪音。
她转而看向一旁的周正,指了指手腕上的表,眼神清冷而急切。
周正立刻会意,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,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回执单。
“沈小姐,根据经侦科的初步核算,林泽浩与苏瑶名下的现金流、房产以及林氏药业的剩余资产将即刻进入查封程序。不过……”
这位刚正不阿的刑警队长顿了顿,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,特意放慢语速以便沈清婉“读唇”:“鉴于您是那场导致失聪车祸的直接受害者,也是目前林氏最大的债权人,法院这边有个特殊的裁定。林氏药业位于西郊的那座核心研发实验室,虽然设备老旧,但作为抵债资产,将直接过户到您名下。”
研发实验室。
沈清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是林家发家的根本,也是前世林泽浩用来研制那些害人不浅的违禁药的窝点。
这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——一个属于自己的、安静的、可以炼制中药的据点。
她冲周正点了点头,伸手接过回执单,刚要签字,警局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。
“在那边!是顾少!”
“那个是不是刚搞垮林家的前妻?”
“快拍!豪门弃妇搭上顶级败家子,这可是头条!”
十几名闻风而动的娱乐记者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扛着长枪短炮冲破了警戒线。
闪光灯此起彼伏,将漆黑的夜空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刚刚恢复25%听力的沈清婉,此刻只觉得耳膜像是被无数根尖针同时扎入。
快门的咔嚓声、人群的叫嚷声、甚至远处汽车的鸣笛声,在她听来都被放大了数倍,变成了一场混乱的声波风暴。
她下意识地皱眉,想要抬手捂住耳朵。
就在这时,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兜头罩下,隔绝了刺眼的闪光灯,也挡住了部分噪音。
“拍什么拍!没见过讨债成功的啊?”
顾延州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带着那种特有的纨绔子弟的嚣张与不可一世。
他单手揽住沈清婉的肩膀,另一只手极其粗鲁地推开怼到面前的话筒,脸上的表情是从容不迫的混蛋劲儿。
“各位,今儿爷心情好,不想砸相机。都给我滚远点。”
他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却用一种极其强势却不失稳妥的力道,护着沈清婉穿过人群。
黑色的迈巴赫车门早已打开,他几乎是将她塞进了副驾驶,随即绕过车头,在一片骂声中轰下油门。
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,轿车如离弦之箭般窜入夜色,将喧嚣远远甩在身后。
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沈清婉扯下头上的西装外套,那种令人窒息的皮革味混杂着顾延州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充斥着鼻腔。
她侧过头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,依然维持着那副听不见外界声响的姿态。
车子并没有开回市区,而是一路向西,最终停在了空旷寂静的江边堤岸上。
雨后的江水浑浊翻滚,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别装了。”
驾驶座上,顾延州熄了火。
他并没有转身,而是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却没有点燃。
此时的他,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峻。
“刚才在警局,周正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正对着你,但你点头的时机,比他做完口型早了0.5秒。”
顾延州的声音不大,但在封闭的车厢里却清晰可闻。
他转过头,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锁住沈清婉,“你的听力,根本就没有完全丧失,或者说……你在恢复。”
沈清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她没有急着辩解,而是慢慢转过头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这才是真正的顾延州。
不是传闻中那个挥金如土的草包,而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狼。
既然被拆穿了一半,再装下去就显得矫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