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欲裂。
像是有人拿着凿子，在太阳穴上一下下地敲打，试图撬开天灵盖，灌进一盆冰冷的铁锈水。唐安闷哼一声，挣扎着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浮起意识。
眼皮沉重得仿佛黏在了一起，他费力地睁开一道缝。
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。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惨白的天花板，角落挂着几缕蛛网，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微风，有气无力地飘荡。鼻尖萦绕着一股复杂的气味——陈旧家具的木头味、未散尽的廉价烟味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泡面馊掉的酸气。
这不是他的家。
他最后的记忆，是工作室里长亮的屏幕，是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后心脏骤然传来的绞痛，和眼前铺天盖地的黑暗。
“我没死？”一个念头划过，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紧接着，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蛮横地冲进他的脑海。
唐安，二十四岁，华夏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，心怀梦想，才华……自认有几分。一年前，踌躇满志地执导了自己的第一部独立电影《陌路微光》，小成本，现实主义题材，讲述底层小人物的挣扎与微光。
片子拍完，送审，参展，过程磕磕绊绊，但总算拿到了龙标，也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电影节上获得了“最佳新人导演”的提名。就在他以为曙光初现时，噩梦降临。
电影上映前一周，网络上突然爆出大量黑料——“导演唐安片场霸凌演员”、“《陌路微光》剧本涉嫌抄袭”、“新人导演私生活混乱，与多名女演员关系不清”……配图模糊，言辞凿凿，在有心人的推动下，迅速发酵。
他试图辩解，声音却微不可闻。资本的力量悄然运作，院线排片被腰斩再腰斩，媒体默契地保持沉默，甚至原本表示过欣赏的几位圈内前辈，也纷纷避之不及。
更致命的是，主要的投资方“星光传媒”突然翻脸，以“导演个人问题导致影片无法如期上映、造成重大损失”为由，不仅撤资，还一纸诉状将他告上法庭，索赔巨额违约金。
墙倒众人推。几乎一夜之间，他从备受期待的新锐，变成了人人喊打的“行业毒瘤”。合作方解约，项目冻结，银行催贷……最后，连租住了两年的这间廉价公寓的房东，都开始不耐烦地敲门，催促下个季度的房租。
原主是个心高气傲却又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年轻人，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下，信念崩塌，于昨夜灌下了大半瓶劣质白酒，想一了百了。
然后，就成了现在这样——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，在这个同样名叫唐安的落魄导演身体里苏醒。
“平行世界？穿越？”唐安撑着仿佛灌了铅的手臂，慢慢从冰冷潮湿的地板上坐起来，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床沿，环顾四周。
房间不足二十平米，一张床，一张堆满杂物和泡面桶的桌子，一把瘸腿的椅子，一个敞着门、里面空荡荡的衣柜。墙壁斑驳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唯一的光源，是头顶那盏光线昏暗的节能灯。
寒酸，落魄，绝望。
记忆的融合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，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原主处境的凶险。法院的传票就扔在桌子上，白纸黑字，索赔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，足以让他下半辈子都翻不了身。手机屏幕碎裂，停留在最后浏览的页面上，是某个知名娱乐论坛，关于他的“丑闻”讨论帖已经盖了几千楼，满屏的嘲讽、辱骂和幸灾乐祸。
“唐安？呵呵，早就看出这家伙心术不正。”
“抄袭狗死全家！枉我之前还挺期待《陌路微光》。”
“听说星光传媒要全面封杀他，这辈子别想在国内拍电影了。”
“活该！这种业界毒瘤，早点滚出娱乐圈！”
封杀……滚出……
这两个词像冰冷的针，刺进唐安的脑海。前世的他，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影视编导，在行业底层摸爬滚打十几年，见识过太多龌龊与不公，也无数次在深夜构思过那些惊艳绝伦的故事，却从未有机会将它们呈现在银幕上。
没想到，换了一个世界，换了一个身份，开局竟然更差。直接就是地狱难度，身负巨债，名誉扫地，行业封杀。
难道刚活过来，就要被这泥潭再次淹死？
就在这时，一阵尖锐的疼痛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深处，比刚才记忆融合时的钝痛要清晰、锐利得多。
“呃啊……”唐安抱住头，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。
疼痛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下一秒，他愣住了。
因为他的“眼前”，或者说，是他的意识深处，浮现出一些极其清晰、极其具体的“画面”和“信息”。
那是一片蔚蓝得近乎梦幻的海洋，一艘巨大、华丽、象征着人类工业文明巅峰的邮轮，正破开白色的浪花，昂首航行。甲板上，衣衫褴褛的穷画家杰克，为贵族少女罗丝素描，海风吹起她的发丝，背后是瑰丽的夕阳……画面一转，冰山撞击，冰冷的海水涌入，巨轮断裂，倾斜，人们在绝望中哭喊、坠落，乐师们演奏着最后的乐曲，年老的伴侣相拥躺在床上等待终结，杰克将生的希望留给罗丝，自己缓缓沉入冰冷黑暗的大西洋……
《泰坦尼克号》。
不仅仅是画面，还有详细的分镜头脚本，人物小传，经典台词，乃至拍摄时可能用到的技术细节、预算构成、市场分析……海量的信息，井井有条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，仿佛这本就是他亲手撰写、筹备了无数遍的心血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