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的呼吸微弱而急促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仿佛肺叶里塞满了碎玻璃。她依旧昏迷着,但之前的狂暴和呓语已经褪去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苦,即使失去意识,也紧紧攫住她的每一寸神经。李欣然蹲在她身边,用沾湿的布条小心擦拭她额头和脖颈的冷汗,动作轻柔,眼神复杂。
眼镜男蜷缩在另一边的角落,双手仍死死捂着脖子,那里留下了清晰的、青紫色的指印。他时不时惊恐地瞥一眼昏迷的苏晚,又迅速移开目光,身体还在轻微发抖。老王的撬棍杵在地上,他靠墙站着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目光在苏晚、成天和李欣然之间逡巡,沉默得有些压抑。医疗舱内的空气,弥漫着消毒水、血腥,以及一种更沉重的、名为“抉择”的无形压力。
良久,就在成天准备开口打破沉默,决定下一步行动时,苏晚的眼睫颤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。这一次,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,虽然依旧布满血丝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痛苦,但那份疯狂的血红和混乱消失了。她茫然地眨了眨眼,视线逐渐聚焦,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、神色担忧的李欣然。
“李……姐……”她喉咙嘶哑,几乎发不出声音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别说话,先喝点水。”李欣然连忙拿起旁边剩下的半瓶水,小心地喂了她几口。清凉的水滋润了喉咙,苏晚的精神似乎稍微好了一些,但眼中的痛苦和愧疚却更加浓烈。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痛,闷哼一声,又无力地躺了回去。
她的目光扫过舱内众人,看到眼镜男脖子上触目惊心的指痕和惊惧的眼神时,瞳孔猛地一缩,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。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,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落,没入散乱的发丝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她闭上眼,声音哽咽,带着绝望的自责,“我没想……我不知道会那样……控制不住……那些声音……那些画面……”
“苏晚,”成天走到她身边,蹲下身,声音平静但不容回避,“我们需要知道真相。关于你,关于K-19,关于‘它’,还有……‘钥匙’和‘祭品’。你知道多少,告诉我们。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生死。”
苏晚睁开眼睛,泪水模糊的视线对上成天深邃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警惕,但唯独没有她预想中的厌恶和立即的判决。这给了她一丝开口的勇气,尽管这勇气伴随着撕裂灵魂般的痛苦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怪物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梦呓,却又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,“至少,不完全是。我原来是……‘秩序’下属生物工程研究院的初级研究员,主攻神经科学和高维信息感知。列车……出事前,我自愿报名参加了一个绝密项目,代号‘K计划’。”
K计划!终于从这个当事人口中听到了确切的名称。
“计划的核心,是研究……‘它’。”苏晚的身体又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仿佛光是说出这个词就耗尽了力气,“就是你们在钟楼下面感受到的那个东西。它不是生物,也不是单纯的怪物,而是一种……一种来自列车运行轨道之外、更高维度的、以混乱、疯狂和吞噬为本质的信息聚合体。列车系统称之为‘深层污染源’或‘高维干涉实体’。”
“K计划的目标,是尝试理解‘它’的运作方式,寻找对抗甚至利用其部分特性的可能性。我是早期志愿者之一,接受了前期的神经改造和适应性训练。但真正的转折点,是一次代号为‘K-19’的高风险样本植入实验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呼吸再次变得困难,仿佛那段记忆本身就在污染她的思维。
“实验出错了……或者说,成功了,但代价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。他们用特殊方式,从被‘秩序’力量暂时封印的‘它’身上,剥离、转化了一小段最微弱的、近乎惰性的‘精神污染样本’,植入了我的……深层意识海。原本期望我能凭借‘秩序’亲和性抵抗,并建立一种可控的、单向的感知通道,了解‘它’的状态和动向。”
“一开始似乎成功了。我偶尔能接收到一些模糊的、充满疯狂的碎片画面和声音,但很微弱,可以承受,也能提供一些预警。但后来……列车系统崩溃,灾变发生,我们所在的实验室被卷入混乱。隔离‘它’的主要‘秩序’封印似乎也松动了……‘它’的影响开始增强。我和‘它’之间的那点‘连接’,也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异。”
“不再是单向感知。我……我能更清晰地感觉到‘它’的存在,它的饥渴,它的疯狂,它的……寻找。而‘它’,似乎也能隐约感觉到我这个特殊‘接收器’的存在。我成了……一个不稳定的信号塔。那些疯狂的低语,那些扭曲的画面,无时无刻不在试图钻进我的脑子,污染我的意识。K-19,从样本编号,成了我的代号,也成了我的诅咒。”
“猎杀者口中的‘K先生’,是当时K计划的首席研究员之一,也是样本植入的主要负责人。灾变后,他和部分研究人员似乎活了下来,但……他们变了。他们不再想控制或对抗‘它’,反而想利用‘它’,甚至……臣服于‘它’。他们一直在追踪流失的K系列实验体,想回收样本,或者……把我们这些‘载体’当作某种‘工具’或‘祭品’。”
祭品!眼镜男听到这个词,身体又是一抖。
“我侥幸逃脱了几次追捕,躲进了惩罚车厢,想利用那里的混乱环境隐藏自己。但‘它’的低语和‘K先生’的追踪从未停止。直到……遇到你们,还有……‘钥匙’的出现。”
苏晚的目光转向成天,或者说,转向他胸口的方向。
“我不清楚‘钥匙’——那块怀表——具体是什么。但我能感觉到,它对‘它’、对‘K先生’、甚至对残留的‘秩序’力量,都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力。它就像一个无比强大的信标,或者说……一个可以控制、校准某种‘通道’的控制器。靠近它,‘它’的低语会变强,但奇怪的是,有时也会让低语出现短暂的‘混乱’或‘屏蔽’。我手腕上那个惩罚印记,刚才……就是感应到‘它’通过我,在更强烈地‘寻找’‘钥匙’,才出现的残留反应。”
“至于‘祭品’……”苏晚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,“是‘K先生’他们曾经在实验中提到的概念。他们认为,要真正利用‘它’的力量,或者启动某些与‘它’相关的古老装置,可能需要特定的‘载体’——比如我们这些K系列实验体——作为‘锚点’或‘祭品’,承受并引导‘它’的力量。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会这么做,但……如果被他们抓回去,我的下场,可能比死在列车的怪物手里更凄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