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二年腊月初七,四九城的天空阴沉得像块洗不干净的灰布,北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,在胡同里横冲直撞,刮得人脸生疼。
苏辰裹紧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藏蓝色棉大衣,加快了脚步。
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,生怕被风吹散了去。
这棉大衣是街道上发的,说是烈属的待遇,虽旧却厚实,能挡风。
脚下的棉鞋也是新的,黑布面,千层底,走起路来比乡下那双露脚趾的破鞋舒服太多。
他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,又被风吹散。
穿过一条条胡同,看着两旁低矮的灰墙和斑驳的木门,苏辰心里那股不真实感仍旧挥之不去。
一个月前,他还是二十一世纪某个写字楼里熬夜加班的程序员,某天凌晨三点趴在键盘上睡过去,再睁眼,就成了这个也叫苏辰的农村青年。
原身的记忆零零散散,只知父母早亡,与六岁的妹妹王丽娅相依为命,还有个大哥早年参军去了。
家徒四壁,在四九城周边乡下苦熬日子。
直到一周前,噩耗传来——大哥在战场上牺牲了,立了功。
他和妹妹成了烈属,被接到了城里。
街道办的李干事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苏辰同志,你大哥是英雄,你们是他的亲人,组织上不会亏待你们。
工作已经安排了,过了年就去轧钢厂报到,先做学徒工。
房子也分好了,在南锣鼓巷那边的四合院,两间房,你们兄妹一人一间。
好好干,带着妹妹在城里好好生活。”
城里户口,正式工作,两间房。
苏辰当时脑子嗡嗡的,一半是悲痛——为那位素未谋面却用生命换来这一切的大哥,一半是沉重到让他喘不过气的责任感。
从李干事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周围人羡慕又复杂的目光里,他清晰地知道,在这个年代,从乡下农民变成城里工人,意味着什么。
那几乎是一道天堑。
多少乡下人挤破头也想在城里落下脚,哪怕只是做临时工,吃商品粮。
而他和妹妹,因为大哥的牺牲,一步跨过来了。
这份沉重,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摸了摸怀里还温热的油纸包,苏辰定了定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