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月光被云层压住,天上只剩几颗星点。
荒林边缘,风贴着地面吹过来,带起枯叶在脚边打转。我站在树影最浓的地方,面前是那座府邸的外墙,高得看不见顶。墙内灯火稀疏,却透着一股压不下去的气派。大门紧闭,门环黑亮,像是两双睁着的眼睛。
我是李铭。
十年前,我会被人叫一声“李家小姐”,说话轻声细语,走路不踏碎花。那时我不懂什么叫恨,只知道天会亮,饭会热,家里的人一个都不会少。
现在那些都不在了。
他们死在一个雨夜,火把照得院墙通红,刀声混着哭喊从东厢一路响到后堂。我没死,因为那天我在外头,回来时只看见一地湿灰和断肢。后来我知道是谁干的,也知道了为什么——贪我家的地,怕我家的势,索性斩草除根。
我没有报官。官府早和他们穿一条裤子。
我也没有投靠旁人。没人能替我讨回这笔账,也没人敢接。
所以我只能自己来。
站在这里之前,我练了五年。学怎么藏身,怎么听风辨人,怎么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靠近目标。我没拜过师,也没加入什么组织,所有本事都是拿命换来的。冬天睡山洞,饿极了啃树皮,被人追过,被打残过,有一次差点被活埋。但我都撑下来了。
因为我记得他们的脸。
我记得那个带头的人,穿着锦袍,踩在我父亲胸口说:“你女儿要是活着,最好别回来。”
他还笑了一下。
那一幕我每天都会想一遍。
不是为了哭,是为了记住痛。
此刻我盯着那扇门,手指慢慢收拢。掌心有些湿,是汗,也可能是渗出来的血。指甲陷进肉里,不深,但足够让我清醒。我不想被回忆拉走,不想突然软下来。我不是来哭的,也不是来祭拜的。
我是来要命的。
府里有高手,这是明摆的事。光是白天路过时看到的巡夜人数,就不止十个。他们穿的虽不是统一服饰,但步伐一致,眼神警觉,显然是受过训的。墙上有翻越痕迹的可能已经被清除,或许还布了暗哨。我若贸然进去,十有八九会被当场拿下。
可我不怕。
怕早就死在那个雨夜里了。
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:时机。错过今晚,他们就要搬去别院,据说那边更难接近,四周无遮无挡,连片像样的林子都没有。而我等不了下一次机会。我已经等了五年,不能再拖。
风又起了。
我微微侧身,让身子更深地埋进阴影里。黑衣贴着皮肤,冷,但合身。头发用黑巾裹住,没一根露在外面。我不需要被人看见,哪怕一眼都不行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小时候的画面。春天,院子里开了桃树,母亲坐在檐下缝衣,父亲在教我写字。他握着我的手,一笔一划写“安”字。他说:“铭儿,平安最重要。”
那时我觉得他说得对。
现在我知道,没有仇报不了,哪来的安?
我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目光重新钉在那扇门上。
不能急。就算再恨,也不能在这时候冲出去。我得看准,等巡逻换岗的空隙,等灯光最暗的一刻。我要像影子一样滑进去,而不是像个疯子一样撞进去。
但我不能退。
退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五指张开,又缓缓握紧。掌心的伤口有点疼,但还能忍。这点疼算什么?比起看着亲人一个个倒下,这连挠痒都算不上。
我咬住牙根,把呼吸放慢。
一息,两息……心跳也跟着稳下来。
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妹妹的样子。她躲在柜子里,我让她别出声,说姐姐马上回来救她。我翻墙出去找帮手,结果半个时辰后回来,柜子开着,她躺在血泊里,手里还攥着我留给她的发带。
从那以后,我不再相信“马上”。
也不再相信“也许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