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无事。
黄昏后，欧阳戬来到父亲身边。
欧阳烈早就在等他，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册泛黄簿本，递来：“看看这个。”
册子无字封皮，纸张陈旧。欧阳戬翻开，内页是手绘舆图，精细标注北疆各处关隘、水源、粮道、驻军分布。笔迹刚劲，乃父亲亲书，然部分批注墨色尚新，显然是近期添加。
他快速翻阅，目光最终定格末页。
无地图，唯以朱砂画着一枚令牌图样：正面骷髅执幡，幡上鬼火森森，骷髅眼窝深陷，诡异阴森；背面仅一字，铁画银钩——牧。
“牧魂令。”欧阳烈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疲惫，“三个月前，北疆接连七名将领暴毙，死状各异，有中毒，有心脉震断，有溺毙家中浴桶。赵擎天密查，于每处现场皆发现此令牌拓印，以血画于墙面或地面。”
欧阳戬抬头，眼中寒光一闪：“牧魂人？”
江湖传闻，此人乃神秘组织首领，自称前朝大乾皇室后裔，势力渗透朝堂江湖二十余年，行踪诡秘，无人见其真容。只知其每行一事，必留“牧魂令”，如死神点名。
“不止是传闻。”柳如眉起身，走至琴案旁，触动暗格机关。
“咔”一声轻响，琴案侧面弹出一只锦盒。盒启，红绒铺底，三枚暗器残片整齐排列：
一枚柳叶镖，边缘焦痕宛然，似被烈火灼烧过；
一枚透骨钉，钉身从中断裂，断口平整如削；
一枚弯月镖，与陈福所呈者一模一样，只是镖尖缺损。
“三日前，强弩射入内院，钉在正厅梁柱上。”柳如眉拿起那枚柳叶镖，指尖轻抚焦痕，声音微颤，“箭上绑信，白纸黑字写明——中秋月圆夜，取此三物主人性命。落款处，按着一个血手印，右手六指。”
欧阳戬呼吸一滞。
柳叶镖属江南霹雳堂，透骨钉出自蜀中唐门，弯月镖来自幽冥殿。
它们的主人……
“霹雳堂雷震天，唐门唐九，还有……”他看向父亲，声音发紧，“幽冥殿残党首领？”
欧阳烈未答。他走向书架，手指抚过第三排左起第七本——《尉缭子》，轻轻一推。
“咔哒”机括轻响，墙面滑开三尺见方的暗格。
暗格内无金银珠宝，唯有一柄刀。
无鞘，刀身如雪，在灯光下隐隐透出血色纹路，似有鲜血在内部缓缓流动。刀柄缠深青鲨皮，尾端镶嵌一块墨玉，天然蟠龙纹路，龙目两点猩红，如活物般慑人。
“烈风刀。”欧阳戬认得此兵。此刀随父亲征战二十年，饮血无数，刀下亡魂可筑京观。
“二十年前寒露夜，我以此刀斩幽冥殿主幽冥老鬼于雁门关外。”欧阳烈握住刀柄，缓缓抽出。刀身出格刹那，室温骤降，烛火齐齐一暗，摇曳不定。
他抚过刀身，眼神复杂如深潭：“那一战，龙影卫死三十七，伤六十一。幽冥殿总坛焚毁，典籍尽化飞灰。唯幽冥老鬼七岁幼子，被四名死士拼死救出，消失在火海深处。”
欧阳戬屏息。
“那孩子，”欧阳烈缓缓道，每个字都重若千钧，“右眼被为父刀气所伤，眼眶爆裂，终身残疾。他逃走时回头望我一眼，那眼神……二十年了，未曾忘却。”
那该是怎样的眼神？刻骨的恨？噬心的仇？还是更深的东西？
窗外突起一声猫叫。
凄厉短促，戛然而止，如被掐断咽喉。
欧阳戬瞬间闪至窗边，拨开缝隙外望——一只黑猫从院墙蹿过，没入屋脊阴影。然就在猫叫刹那，东北角槐树树冠深处，一片叶子不自然颤动，幅度极小，却非风吹。
有人刚刚离去，速度极快，轻功高超。
“是安玲嫂养的猫。”柳如眉走到儿子身边，低语，“她昨日来送绣品时说，这几日夜深，总闻府外有异响，似挖地，又似低语呢喃。我让她少出门，猫也关好。”
安玲嫂乃隔壁寡妇，丈夫早逝，靠针线活维生，常受母亲接济。一个寻常妇人，何以察觉如此细微异动？又为何特意来告？
欧阳戬欲细问，前院忽传叩门声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不疾不徐，每一下间隔精准得可怕，仿佛用沙漏计量过。叩门声在寂静清晨格外刺耳。
陈福匆匆至门外低报：“老爷，京兆尹府王参事来访，说有要事，必须即刻面见。”
欧阳烈与柳如眉对视一眼。
那一瞬，欧阳戬从父母眼中看到同样的神色——非惊，而是早有预料的凝重，如棋手看见对手落下意料之中的一子。
“请至前厅奉茶，我即刻便来。”欧阳烈将烈风刀归入暗格，墙面合拢，严丝合缝。他整了整衣袍，正色对儿子道，“戬儿，你先回房休息。今夜之事，莫对外人提起。”
“父亲，”欧阳戬忍不住上前一步，“王明德此时来访，恐怕……”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欧阳烈打断，抬手拍了拍儿子肩头，手掌温暖厚重，一如离家时那一拍，“去吧。有些事，为父自会处理。”
欧阳戬点头退下，却未回房。他隐于回廊柱后阴影，望着父亲走向前厅的背影。灯笼光将其身影拉得细长，投于青石地面，摇曳不定，宛如一柄出鞘之剑，锋芒内敛却寒光隐现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，穿透晨雾：
“咚——咚！咚！咚！”
四更天。
东方天际，启明星亮得刺眼，如一点淬火的剑尖寒芒，悬于将明未明的苍穹。
欧阳戬摸了摸袖中“无痕”，剑身冰凉透过衣料，刺醒肌肤。他又想起怀中那本账簿，想起王世昌临死瞪大的眼，想起官道上那团随风而散的晶粉，想起槐树弯折的枝条，想起弯月镖幽蓝毒光，想起父亲抚刀时复杂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