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,巳时三刻,金陵皇城,太和殿。
朝阳透过雕花窗棂,将金砖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斑。龙椅上空悬,左右设两席:左为摄政王萧景琰,右为太子。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,蟒袍玉带,肃穆无声。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甜腻气息,也弥漫着压抑的紧张。
今日是中秋大朝会,也是靖北王萧景琰正式受封“辅国大将军”的日子。按礼制,他应于辰时入宫受封,但此刻已近午时,册封典礼仍未开始。百官窃窃私语,不时有人偷眼望向殿外——那里,一道孤傲的身影正踏着汉白玉阶,一步一步走上殿前广场。
欧阳烈。
他未着朝服,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劲装,腰悬烈风刀,刀未出鞘,却自有一股杀气弥漫。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玉阶上,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,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跳上。
前日凌晨的血战在他身上留下痕迹:左颊一道浅浅血痕,右袖撕裂,露出包扎过的伤口。但他眼神依旧清明,腰背依旧笔直,如北疆风雪中不倒的胡杨。
禁军侍卫欲上前阻拦,萧景琰却抬手制止。他端坐席上,五十许年纪,面白无须,眉眼温润如书生,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,如古井寒潭。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,仿佛殿外来的不是生死仇敌,而是寻常访客。
欧阳烈踏进殿门。
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有惊愕,有疑惑,有幸灾乐祸,也有隐晦的担忧。京兆尹府参事王明德站在文官队列中,脸色微微发白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朝珠。
“罪臣欧阳烈,叩见太子殿下,摄政王殿下。”欧阳烈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,在空旷大殿里回荡。
满殿哗然。
罪臣?他自称罪臣?
萧景琰放下茶盏,声音温和如春风:“欧阳将军何出此言?你虽已辞官多年,但先帝赐你‘忠勇’匾额,言明‘非大逆不赦之罪不可夺’。今日你擅闯朝会,已是僭越,又自承罪臣……可是要当庭自首?”
这话绵里藏针,先将擅闯朝会的罪名坐实。
欧阳烈抬头,目光如电,直刺萧景琰:“臣要自首的,不是擅闯之罪,而是三十年前‘甲子之变’中,参与弑君篡位、构陷忠良之罪!”
“轰——!”
大殿炸开了锅!
甲子之变,隆庆元年那场宫廷秘辛,是朝堂上最大的禁忌。三十年来无人敢公开提及,如今竟被欧阳烈当庭揭破!
萧景琰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。他缓缓起身,蟒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刺眼:“欧阳烈,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?先帝隆庆乃太宗嫡长子,奉遗诏继位,何来弑君篡位?构陷忠良更是无稽之谈。你可是疯了?”
“臣没疯。”欧阳烈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,双手高举,“这是臣当年在龙影卫任上,暗中查获的证据——太宗遗诏真本!上面明明白白写着,传位于三子睿王,而非长子隆庆!而隆庆帝勾结幽冥殿,毒杀睿王,篡改遗诏,血洗皇宫,这才登上皇位!”
绸缎展开,朱砂字迹殷红如血,在阳光下触目惊心。
萧景琰脸色铁青,厉声道:“伪造遗诏,污蔑先帝,此乃灭族大罪!来人,将欧阳烈拿下!”
殿外禁军涌入,刀剑出鞘!
但欧阳烈不退反进,一步踏前,烈风刀铿然出鞘半尺!刀光如雪,杀气凛然,竟逼得禁军不敢上前!
“谁敢动?!”他环视四周,声音如雷,“这遗诏是真是假,一验便知!太宗御笔,用的是特制‘龙香墨’,遇热则显金龙纹!宫中尚存太宗批阅奏折,取来一比对便知!”
百官面面相觑。龙香墨是太宗独用,调配秘方已失传,确难伪造。若真如此……
萧景琰眼中闪过杀机,但面上依旧镇定:“即便遗诏是真,也与三十年前的旧案无关。你欧阳烈当年不过是暗羽卫一名小统领,如何能接触到这等机密?分明是受人指使,意图扰乱朝纲!”
“指使?”欧阳烈冷笑,目光扫过王明德,“王参事,你昨日送我的那封毒信,可还记得?”
王明德浑身一颤,强自镇定:“欧阳将军说笑了,下官何曾……”
“信在此!”欧阳烈又从怀中取出一封朱砂信笺,正是王明德昨日所送那封毒信,“这信上以‘断续散’下毒,想废我武功,逼我就范。但王参事不知,赵擎天早料到你们会玩这手,在信纸夹层中以清水显影之法,留下真正的密文!”
他当众将信纸一角浸入随身携带的水囊,片刻,淡金色蝇头小楷缓缓浮现:
“靖北王已悉龙影旧事。中秋夜,黑魇卫至。烈风刀可断,龙纹令需毁。江南钱庄地字三号柜,留后路。勿念。擎天。”
赵擎天的笔迹,满朝文武多有识得。此言一出,无异于证实靖北王确在暗中对付欧阳家,且手段阴毒!
萧景琰终于色变:“赵擎天远在北疆,如何能预知金陵之事?此信必是伪造!”
“是不是伪造,问问赵将军便知。”欧阳烈昂首道,“臣已飞鸽传书北疆,赵将军的回信,今日午时必到!”
大殿再次哗然。午时?现在已是巳时末,离午时不过一刻钟!
萧景琰眼中杀机毕露,但转瞬又压下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温和:“好,好。既然欧阳将军言之凿凿,那本王便等上一刻钟。若午时赵擎天回信未至,或者信中内容与你所言不符……你当知后果。”
“臣,愿以项上人头担保。”欧阳烈一字一顿。
大殿陷入死寂。所有人都在等待,等待那封可能颠覆朝局的回信。阳光一寸寸移动,铜壶滴漏的滴水声清晰可闻,每一滴都砸在人心上。
萧景琰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,手指却微微发颤。王明德额头渗出冷汗,不时偷眼望向殿外。太子——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苍白着脸坐在右席,双手紧紧攥着袍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