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八,戌时三刻,钟山北麓。
残月如钩,在浓云间隙投下吝啬的清辉。夜风穿过松林,发出呜咽般的低啸,卷起满地枯叶盘旋。乱葬岗上磷火点点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恍若无数亡魂不眠的眼。
欧阳戬伏在一处荒坟后,目光锐利如鹰隼,透过墓碑间隙锁定三百步外的皇陵哨塔。塔高五丈,木质结构,此刻塔楼窗口透出昏黄灯光,隐约可见两名禁军抱戟倚墙的身影。更远处,皇陵正门的石牌坊在夜色中森然矗立,十六名守卫分列两侧,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。
太安静了。
自前日父亲血溅太和殿、尸悬午门,金陵城已戒严三日。各处城门盘查森严,京畿卫戍昼夜巡逻,连秦淮河的画舫都被勒令停业。按常理,皇陵这等关乎国本的重地,此刻应增兵戒严,如临大敌。
可眼前的景象,松懈得反常。
哨塔守卫在打盹,正门守卫虽然站得笔直,但队形松散,有人甚至偷偷跺脚取暖。巡逻队的火把光亮本该半柱香出现一次,此刻已过了两炷香时间,山道上仍不见动静。
“少爷,西侧探过了。”阿九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,压低声音,“明哨八处,暗哨……一处都没有。巡逻间隔延长了三倍,换岗时还有人在说笑。”
欧阳戬眉头紧锁。他将怀中羊皮地图展开一角,借着微弱的磷火荧光细看。图上以朱笔标注的秘道入口,就在正门东侧三百二十步的“断龙碑”下。按钱四海所留注释,此碑乃前朝所立,碑下秘道直通皇陵地宫第二层,避开所有明面上的机关守卫。
可若这是陷阱……
“阿九,你带两人去南麓。”欧阳戬沉声道,“半刻钟后,在‘听松亭’放火。火势不必大,但要显眼。再放三支响箭,箭要往东射。”
“调虎离山?”阿九会意。
“虚实相探。”欧阳戬目光冷冽,“若守卫大部往南麓追,说明此地空虚是真。若只派小队查看,主力不动……那这皇陵就是个请君入瓮的瓮。”
“明白!”阿九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欧阳戬叫住他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管,“若遇险,发此信号。我会接应。”
阿九接过铜管,入手冰凉沉重,管身刻着细密的云纹。他重重点头,身形一展没入黑暗。
欧阳戬重新伏低,耳贴地面。孤鸿心诀悄然运转,感知如涟漪般扩散——三十丈内,虫鸣窸窣,夜鼠窜行,风吹草动,唯独没有刻意压制的呼吸声。五十丈,七十丈,百丈……依旧只有自然之声。
要么真无伏兵,要么伏兵武功高到能完全收敛声息。
后者可能性不大。纵是宗师级高手,在潜伏时也难以完全消除心跳血流之声,除非是传说中龟息假死的秘术。而这样的高手,整个江湖不超过十人,萧景琰能调动几人?牧魂人手下又有几人?
正思量间,南麓方向忽然红光冲天!
紧接着,“咻——啪!”尖锐的哨箭破空声撕裂夜空,在群山间激起层层回响!
皇陵正门顿时骚动!
“走水了!有敌袭!”
“一队二队留守!三队四队随我去查看!”
急促的脚步声、甲胄碰撞声、刀剑出鞘声混成一片。火把光如长龙般向南麓移动,约莫三十余人。留在正门的守卫只剩八人,且明显紧张起来,四人持弩登哨塔,四人在牌坊下来回踱步,不停张望。
时机到了。
欧阳戬如狸猫般窜出,贴着山道内侧阴影疾行。他脚步极轻,落地时足尖先触地,再缓缓压下脚掌,几无声息。靛蓝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,只有偶尔掠过月光时,腰间“无痕”剑柄会闪过一丝幽蓝反光。
三百二十步,七息即至。
断龙碑比想象中更残破。碑高丈许,汉白玉材质,但碑身布满裂纹,左下角崩缺一块,露出内部灰黑石芯。碑文已模糊难辨,只依稀可见“大乾”、“忠烈”、“千秋”等字样。碑座青苔厚积,藤蔓缠绕,显然多年无人打理。
欧阳戬按图索骥,找到碑座背面一处不起眼的凹陷——形如蟠龙衔珠,大小正与怀中玉佩相合。他取出那枚蟠龙玉佩,触手温润,在月光下流转着莹白光泽。
迟疑只在刹那。
玉佩按入凹陷的瞬间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中清晰可闻。碑座底部悄然滑开一道缝隙,宽仅尺余,高不足三尺,只容人匍匐而入。一股阴冷潮湿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,夹杂着淡淡的……檀香味?
这味道不对劲。皇陵地宫深埋地下,空气本该污浊陈腐,怎会有檀香?
欧阳戬心中一凛,指尖已扣住三枚柳叶镖。但他没有退路——母亲她们还在栖霞山等待,父亲的血仇未报,柳家的冤屈未雪。纵是龙潭虎穴,今日也要闯一闯。
他俯身钻入缝隙。
身后碑座悄然合拢,将最后一丝月光隔绝。
绝对的黑暗,绝对的死寂。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畔轰鸣,还有……滴水声。嗒,嗒,嗒,从极深处传来,规律得令人心悸。
火折子吹亮,昏黄光芒照亮前方三尺。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,石阶残破,青苔湿滑。两侧石壁斑驳,隐约可见彩绘壁画的痕迹——飞天仙女、祥云瑞兽、百官朝拜,但颜料剥落大半,在摇曳火光中显得诡异扭曲。
欧阳戬拾级而下,步步谨慎。石阶盘旋,深不见底。每下行十丈,便有一处转角平台,平台上立着石兽雕像:狻猊、睚眦、狴犴、饕餮……皆面目狰狞,眼窝空洞,在火光映照下仿佛随时会扑噬而来。
下行约两百级,前方出现岔路。三条通道,分别通向不同方向,洞口上方刻着古篆字迹:
左:“幽冥道,生人勿入。”
中:“黄泉路,有去无回。”
右:“往生桥,一步登天。”
羊皮地图上标注,通往龙泉室的秘道在“往生桥”。但欧阳戬驻足沉吟——这命名太过直白,直白得像在诱人选择。
他蹲下身,仔细检查三条通道入口的地面。左道和中道入口处灰尘均匀,显然久无人迹。右道“往生桥”入口,却有些微不同——灰尘有被清扫过的痕迹,虽然刻意掩饰,但在火折子斜照下,仍能看到些许刷痕。
有人来过。而且是不久前。
欧阳戬眼神骤冷。他起身,并未走向右道,反而迈入左道“幽冥道”。走出十步后忽然停住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屈指弹向后方岔路口。
“叮——”
铜钱落地,在寂静中激起清脆回响。几乎同时,右道深处传来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似是机括触动!
果然有埋伏!
欧阳戬冷笑,退回岔路口。他不再犹豫,径直踏入中道“黄泉路”。这条路看似最凶险,但正因如此,设伏的可能性反而最小——谁会想到有人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?
通道狭窄曲折,石壁湿滑滴水。走了约五十丈,前方出现一座石桥。桥宽三尺,长十丈,桥下深不见底,只有阴风呼啸而上,带着刺骨寒意。桥头立碑,碑上血字淋漓:“黄泉奈何,渡者往生”。
欧阳戬举火照向桥面。桥板由整块青石铺就,表面布满细小孔洞,似是……箭孔?他拾起一块碎石掷上桥面。
“咻咻咻——!”
数十支弩箭从两侧石壁暴射而出!箭矢黝黑,显然淬毒,瞬间将桥面覆盖得密密麻麻!若刚才贸然上桥,此刻已成刺猬。
待箭雨停歇,欧阳戬才缓步上桥。他步履极轻,如踏棉絮,每一步都踩在箭矢缝隙间。行至桥中,脚下石板忽然一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