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戬醒来时,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。
不是阳光的暖,而是炭火的暖,混着草药的苦香。他睁开眼,视线模糊片刻才渐渐清晰——是间低矮的茅屋,土墙漏风,屋顶茅草稀疏,能看见夜空星子。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破旧但干净的棉被。
屋内简陋,一桌一椅一灶,灶上药罐咕嘟作响。墙角堆着渔网、鱼篓,墙上挂着蓑衣斗笠。是个渔家。
他想坐起,却浑身剧痛,尤其是左腹伤口,一动就仿佛要裂开。低头看去,伤口已重新包扎,用的是干净的粗布,手法专业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进来的是个老者,约莫六十岁,佝偻着背,满脸风霜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他手中端着一碗药汤,见欧阳戬醒了,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:“后生醒啦?命真大,老汉在江边捞了你半夜。”
“老伯……”欧阳戬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,“是您救了我?”
“可不嘛。”老者将药碗放在床边破桌上,扶他坐起,“三更天那会儿,老汉起夜看江,就见你抱着块烂木头漂下来,浑身是血。造孽哟,这世道……”
欧阳戬勉强坐起,接过药碗。药汤漆黑,气味刺鼻,但他一饮而尽——此刻不是挑剔的时候。
“这儿是哪里?离金陵多远?”
“这儿是江北燕子矶下游二十里的刘家渡。”老者叹气,“后生,看你一身伤,又被人追杀,是不是惹了官司?这几日江上巡逻船多了三倍,见船就查,说是抓什么……欧阳家的余党?”
欧阳戬心中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:“老伯,我确是遭了仇家追杀。多谢救命之恩,晚辈不敢连累,这就离开。”
“急啥?”老者按住他,“你这伤,没十天半月下不了床。再说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老汉虽是个打鱼的,眼睛可不瞎。你怀里那卷黄绸子,还有那半块玉佩,可不是寻常物件。”
欧阳戬眼神骤冷,手已按向腰间——剑不在。
“别慌。”老者从灶后取出“无痕”,轻轻放在床边,“你的剑,老汉给你收着呢。后生,老汉在这江上打鱼四十年,啥人没见过?二十年前,也救过一个浑身是伤的将军,他叫欧阳烈。”
欧阳戬浑身一震。
老者目光悠远,仿佛陷入回忆:“那会儿也是秋天,江上起雾,老汉捞起他时,他背上插着三支箭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刀。养了半个月伤,他临走时说:老哥,这份情我记下了,将来若有事,去金陵欧阳府找我。”
“您……”欧阳戬声音发颤。
“你是他儿子吧?眉眼像,眼神更像。”老者笑了,笑容沧桑,“昨儿听说欧阳将军……哎,不说这个。后生,你爹是条好汉,当年在江上剿水匪,救过我们整村人的命。这份情,老汉一直记着。”
欧阳戬眼眶发热。他挣扎下床,对老者深深一揖:“晚辈欧阳戬,谢老伯救命之恩,更谢老伯当年救我父亲。”
“快起来快起来。”老者扶起他,神色严肃,“后生,你这伤不能挪动。就在这儿养着,江边茅屋偏僻,官兵查不到这儿。等你养好了,老汉想法子送你过江。”
“可是追兵……”
“追兵?”老者冷笑,“他们昨儿搜过一遍了,不会再来了。这地儿是老汉的私港,只有打鱼的知道。你就安心住下。”
欧阳戬沉默片刻,重重点头:“那就叨扰老伯了。”
“叫刘伯就成。”老者摆摆手,“你歇着,老汉去弄点鱼汤。”
刘伯出去了。欧阳戬重新躺下,心中五味杂陈。父亲当年结下的善缘,今日救了自己一命。这世间,终究还是有情义在。
他检查怀中之物:遗诏完好,玉佩温润,夜明珠微热,虎符安静。龙血已用尽,玉瓶空置。除此之外,还有那半片青铜残牌。
他取出残牌,就着窗外月光细看。断裂处新鲜,纹路诡异——火焰中藏着骷髅,骷髅眼里却不是空洞,而是……星星?三颗星,呈三角排列。
这图案从未见过。不是幽冥殿,不是任何已知的江湖门派。
牧魂组织的标记?
他正沉思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刘伯,步伐轻捷,是练家子。
欧阳戬瞬间握剑,屏息凝神。
门开了。
进来的却不是敌人,而是一个女子。
约莫二十三四岁,荆钗布裙,容貌清丽,但眉眼间有一股江湖儿女的英气。她手中提着个竹篮,篮里装着草药、米粮。见欧阳戬警惕地盯着她,她也不慌,微微一笑:“醒了?我是刘伯的孙女,刘青鸢。爷爷让我给你送药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