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下是淤泥和暗桩,船底不时传来刮擦声。后方已传来呼喝声和船只破浪声,追兵正在逼近。
终于,前方出现那个黑影的轮廓——是一艘半沉没的旧渔船,船体倾斜,船舱部分露出水面,上面爬满了藤蔓和水草。船身有一个破洞,大小恰容一人钻入。
“就这里!”欧阳戬纵身跃上旧船残骸,探手抓住船帮,回头道:“刘伯,青鸢姑娘,快上来!”
刘伯将小船系在沉船的桅杆残桩上,刘青鸢背好药箱,两人先后攀上。刚钻入破败的船舱,就听外面传来怒吼:“在那边!放箭!”
箭矢如雨射入芦苇荡,钉在小船和沉船船身上,噗噗作响。
三人头也不回,向船舱深处挪去。
船舱内阴暗潮湿,散发着淤泥和水草腐败的气味,但结构尚存,能提供一定的遮蔽。透过船板的缝隙,可以观察外部情况。
“这里不能久留。”欧阳戬低声道,“他们很快会搜过来。”
“这船……好像有夹层。”刘青鸢摸索着舱壁,忽然发现一块松动的木板。她用力一推,木板向内滑开,露出后面一个低矮的、充满霉味的空间,似乎是昔日的储物舱。
“进去!”欧阳戬当机立断。
三人挤进夹层,重新合上木板。空间狭小,仅能蜷缩而坐,但异常隐蔽。外面传来划水声和芦苇被拨开的声响,追兵已经接近沉船区域。
“仔细搜!每个角落都别放过!”
“头儿,这破船里都是泥,不像能藏人……”
“少废话!搜!”
脚步声在头顶甲板响起,有人跳上了沉船。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,灰尘簌簌落下。欧阳戬屏住呼吸,手按剑柄,刘青鸢也握紧了药粉。
就在此时,远处忽然传来尖锐的哨音,三长两短。
沉船上的搜查者一愣:“是主船信号!撤!”
“可是这里还没搜完……”
“主上之令,违者斩!撤!”
脚步声迅速远去,划水声也渐渐消失。夹层内的三人等了许久,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,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江涛声。
“他们……撤了?”刘青鸢难以置信。
欧阳戬皱眉。那黑袍人明明已经锁定他们,为何突然撤走?是另有要事,还是……故意放他们一马?
他轻轻推开夹层木板,钻出来,透过船体裂缝向外观察。芦苇荡外,战船的灯火正在远去,确实撤离了。
虽然疑惑,但此刻是脱身的机会。
“刘伯,这附近可有通往岸上的小路?”欧阳戬问。他知道,长江南岸密布河汊、沼泽和芦苇荡,也有渔人、樵夫踏出的小径。
刘伯想了想:“从此处往西南方向,穿过这片苇荡,有一条废弃的运盐河道,河道干涸后成了小路,能通到青龙山下的官道。老汉年轻时走过几次。”
“就走那条路。”欧阳戬决断道,“青鸢姑娘,我们需要尽快赶到青龙山,找赵铁骨。”
三人小心翼翼离开沉船,坐上自己的小船,在刘伯指引下,沿着芦苇荡中极其隐蔽的水道,向西北方向划去。沿途果然看到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河道痕迹,他们弃船登岸,踏着泥泞的河床向前行进。
走出约两三里,旧河道逐渐抬升,与一条夯土小路连接。小路蜿蜒通向远处的山影——那便是青龙山。
站在这里回望,长江隐没在无边的芦苇荡之后,只剩一片苍茫的水色和天空。追兵已不见踪影,但欧阳戬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。
那个黑袍人,那个右手六指的牧魂首领,他到底在谋划什么?
摇摇头,甩去杂念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找到赵铁骨,获取情报,然后……想办法集齐三钥,为父亲报仇。
他转身,迈步走向青龙山的方向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是个山谷,谷中有几间茅屋,屋前空地上,一个瘸腿老者正在打铁,铁锤敲击砧板,叮当声在山谷间回荡。
老者约莫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赤着上身,肌肉虬结。左腿自膝下装着木制假肢,但打铁的动作依然稳如磐石。每一锤落下,火星四溅。
正是赵铁骨。
欧阳戬正要现身,忽见山谷入口处转出一队人——五个黑衣劲装的汉子,腰佩长刀,步履沉稳,太阳穴高高隆起,显然都是内家高手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,白面微须,手中摇着一把折扇,看起来温文尔雅,但眼神阴鸷如毒蛇。
这文士的右手,戴着特制的鹿皮手套。
又是右手六指?还是巧合?
欧阳戬心中一凛,伏低身子,示意刘伯和刘青鸢藏好。
只见那文士走到铁匠铺前,合起折扇,微微一笑:“赵师傅,多年不见,风采依旧啊。”
赵铁骨头也不抬,继续打铁:“客官要打什么?菜刀、锄头、还是……棺材钉?”
文士也不恼,自顾自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:“赵师傅说笑了。在下此来,是想打听个人。”
“老汉耳背,客官问错人了。”
“此人赵师傅一定认得。”文士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,展开——正是欧阳戬的通缉令,“欧阳戬,欧阳烈之子,朝廷钦犯。据线报,他这几日可能在这一带活动。赵师傅曾是欧阳烈亲兵,可知他可能藏身何处?”
赵铁骨终于停下手里的活,抬起眼皮看了画像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打铁:“老汉腿瘸了,眼也花了,认不得人。”
文士笑容渐冷:“赵师傅,明人不说暗话。欧阳家已是秋后蚂蚱,蹦跶不了几天。你何必为了旧主,搭上自己一家老小?”他顿了顿,“你儿子在城里念书吧?听说书读得不错,明年要考秀才了?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赵铁骨握锤的手顿了顿,锤头重重砸在砧板上,发出震耳巨响。他缓缓抬头,眼中寒光如铁:“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,老子拼了这条命,也要砸碎你的脑袋。”
气氛陡然剑拔弩张。
五个黑衣人同时按住刀柄。文士却摆摆手,依然笑着:“赵师傅何必动怒?在下只是传话的。有人想见欧阳戬,不是要他的命,而是……谈一笔交易。若赵师傅肯帮忙牵线,令郎的前程,包在下身上。”
“谁要见他?”赵铁骨冷声问。
文士摇开折扇,扇面上绘着三颗星辰,呈三角排列,在阳光下闪着金粉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