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戬再次醒来时,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竹榻上,身上盖着薄被,伤口已重新包扎,手法娴熟。身处一间禅房,陈设简洁,只有一桌一椅一柜,墙上挂着一幅《达摩面壁图》。
门开了,一个灰衣老僧端着药碗进来,正是栖霞寺的慧明禅师。
“施主醒了。”慧明将药碗放在桌上,“你已昏睡了一日一夜。”
“大师!”欧阳戬挣扎坐起,“我母亲他们怎样?”
“施主放心,他们在一个隐秘处,像一户寻常人家。”慧明劝欧阳戬不要前去探望,以免暴露行踪,然后说,“施主伤势虽重,但无性命之忧,静养半月可愈。”
欧阳戬抱拳行礼:“多谢大师相救。不知大师是如何……”
“是刘青鸢刘姑娘送你来此的。”慧明道,“她昨日深夜到此,说你坠河失踪,求老衲相助。老衲派弟子沿河搜寻,在龙王庙找到你时,你已奄奄一息。”
刘青鸢……她果然安全抵达了。欧阳戬心中一暖:“刘姑娘现在何处?”
“在隔壁禅房歇息。她为你疗伤耗神过度,方才睡着。”慧明顿了顿,神色凝重,“欧阳施主,你昏迷时,老衲为你把脉,发现你体内不仅有新伤,更有两种隐疾——一是至阳热毒,二是慢性剧毒‘蚀心散’。前者可寻至阴之物调和,后者……若三月内无解,必死无疑。”
欧阳戬苦笑:“大师果然慧眼。实不相瞒,那蚀心散,恐怕是靖北王萧景琰所下。”
慧明长叹一声:“冤冤相报何时了。不过施主既知毒源,或可设法取得解药。萧景琰身边,有一人或许能帮到你。”
“谁?”
“太医令,陈景和。”慧明低声道,“此人医术高明,专为靖北王府调配药物。但他有个把柄在老衲手中——二十年前,他因误用虎狼之药,致使一位嫔妃流产,本该处死,是老衲的师父出面,以‘闭关思过’之名保下他性命。他欠栖霞寺一个人情。”
欧阳戬眼睛一亮:“大师是说……”
“老衲可修书一封,你持信去见陈景和,或能拿到蚀心散解药。但他为人谨慎,未必肯冒此大险,需得许以重利,或……挟之以威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欧阳戬沉吟,“只是如今金陵戒严,我如何进城?又如何接近太医令?”
慧明走到墙边,在《达摩面壁图》后一按,墙面翻转,露出一个暗格。他从格中取出一物——是张人皮面具,薄如蝉翼,栩栩如生,是个面色蜡黄、病容满面的中年文士模样。
“这是老衲早年所得,乃西域巧匠所制,戴上后可改换容貌,寻常人难以识破。”慧明将面具递给他,“你持老衲书信,扮作求医的落魄书生,去城南‘济世堂’药铺。那是陈景和暗中经营的产业,每月初五、十五、二十五,他会在那里坐堂半日,为贫民义诊。明日就是二十五。”
明日……时间紧迫。但这是拿到解药的最好机会。
“多谢大师!”欧阳戬郑重接过面具和书信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慧明又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铜钱,放在桌上。铜钱边缘,有一个月牙状的缺口。
残月标记。
“前夜,有人将此物送到寺中,指名交给你。说你父亲的尸体已被人盗走。”慧明道,“送物者是个孩童,只说‘故人所赠,好自为之’。”
欧阳戬拿起铜钱,入手冰凉。残月组织……他们为何帮自己?又为何送这枚铜钱?
他翻转铜钱,忽然发现缺口处刻着极小的几个字,需对着光才能看清:
“子时,乱葬岗。”
是约见?还是陷阱?
欧阳戬看向慧明。老僧摇头:“残月行事诡秘,老衲也不知其意。但既将此物给你,想必有所图谋。去或不去,施主自行决断。”
子时……就是今夜。
欧阳戬握紧铜钱。父亲尸体被盗,残月标记出现,如今又约见乱葬岗……难道盗走父亲尸体的,就是残月?他们想做什么?
“我去。”他沉声道。
“小心。”慧明合十,“老衲会让两名武僧暗中随行,但若对方真是残月,他们未必能护你周全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欧阳戬下榻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伤势虽重,但已能行动。他戴上人皮面具,对镜一看——镜中人面色枯黄,眼窝深陷,唇无血色,活脱脱一个久病缠身的书生,连他自己都认不出了。
“好精巧的易容术。”他赞叹。
“此面具可维持十二个时辰,遇水不脱,但十二时辰后需以特制药水浸泡,否则会损伤肌肤。”慧明交代,“你办完事,速回寺中。”
“是。”
夜幕降临,月黑风高。
乱葬岗在金陵城西十里,荒草丛生,坟茔累累,磷火点点。秋风吹过,卷起纸钱灰烬,如黑蝶飞舞。
欧阳戬独自站在一座无名坟前,手中握着那枚月牙铜钱。他提前一个时辰到此,观察四周——无人埋伏,至少百丈内没有呼吸声。
子时将至。
忽然,一阵阴风卷过,磷火明灭不定。欧阳戬握剑的手微微一紧。
“你来了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,嘶哑干涩,如两块锈铁摩擦。
欧阳戬猛然转身!三丈外,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黑影。来人全身裹在黑袍中,脸戴青铜鬼面,唯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灰白。
“残月?”欧阳戬沉声问。
“残月无光,只收亡魂。”黑袍人声音无波,“欧阳戬,我们做笔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我帮你葬父,你帮我杀人。”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物,抛过来。
是个小小的骨灰坛,坛身冰凉。欧阳戬接住,手微微一颤——坛上刻着两个字:欧阳。
“父亲……”他喉咙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