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还没透亮,萧欢喜闭着眼,手却没松开那根红绳。她听见青霜的呼吸从急促变平稳,知道人睡熟了。屋外风停了,连檐下铁马都懒得晃一下。她正盘算着第三天夜里西角门换岗的十二息能不能再压短半拍,忽然察觉窗外有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,是衣料擦过窗棂的轻响。极细微,像猫蹭过墙根。那影子在窗纸外停了三息,又悄无声息退走。她眼皮都没掀,心里却咯噔一下——这路线,是父王夜巡的旧习惯,十年不变,专挑下人不走的偏道,为的就是抓府里偷摸办事的贼。
可今儿他绕到这儿来,怕不是查贼,是查她。
她装睡,耳朵却竖着听外面。那脚步远了,她才缓缓睁眼,盯着帐顶出神。红绳还在手里攥着,勒出一道浅印。她没动,也没叫青霜,就那么躺着,等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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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北王萧战回到书房时,天边刚泛青。他脱下紫袍随手搭在椅背,鎏金烟斗往砚台边上一磕,发出清脆一声。案上摊着两张纸,一张是西角门守卫轮值表,另一张是城防图草稿,炭笔勾得密密麻麻,连运菜车进出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他低头看着那张图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。
“五岁落水练出的好记性,连菜车几点几分进后厨都掐得准。”他低声念叨,指尖点了点图纸上“西角门”三个字,“还知道沿河巷走三里,进老米市岔道……小丫头,心思比账房先生还细。”
他起身走到暗柜前,拉开第三格,取出一个油布包,打开是二十两碎银和一封无字信。他又从腰间解下一块紫绸,剪下一角,轻轻压进银袋夹层。
“张伯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老马夫应声进来,佝偻着背,满脸皱纹堆成沟壑:“王爷。”
“世子要出城访友,备三日干粮,另加银二十两,交给你。”萧战语气平常,“食盒底层夹层别漏了,路上吃紧。”
张伯点头哈腰地接过,转身出去。萧战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落在那块紫绸碎片上,良久才低声道:“你娘走的时候,也留了这么一块布。她说,孩子长大了,得让她自己选路走。”
他吹灭灯,坐回案前,拿起军报翻了两页,又放下。窗外天色渐亮,他没再看那张城防图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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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午,厨房灶火正旺。张伯拎着食盒出来时,袖口沾了点油星。他没走正门,拐进侧巷,把食盒塞进驴车底座夹层。驴打了个响鼻,他拍拍牲口脖子:“老伙计,这次送的不是药,是命。”
当晚三更,四条黑影贴着王府外墙移动。他们穿粗布短打,脚底裹布,腰间刀柄藏在衣下。一人蹲在西角门外河巷拐角,从怀里掏出铜哨,借月光看了眼哨身刻的“北”字,又收回去。另一人藏在老米市岔道柴垛后,数着步子丈量距离。第三人守在南城破庙门口,啃着冷馍。最后一人站在庙内香炉旁,往灰堆里埋了半截火漆。
没人说话,没人露脸。他们只等一个信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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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清晨,萧欢喜早早起身,借口晨练溜到假山洞。她蹲下身,翻开石缝里的暗格,准备取昨晚藏好的男装。手指刚碰到底,愣住了。
里面多了个油纸包,沉甸甸的。她打开一看,是肉脯、饼饵,底下压着一小袋碎银。她倒出来检查,银袋角上,压着一片紫绸——颜色深紫,边缘参差,像是新剪下来的。
她认得这料子。
父王那件常穿的紫袍,左襟破过一次,她亲眼见他拿剪子裁掉补丁。那块布,就是这个颜色。
她捏着那片绸子,指尖发紧。心跳快了一瞬,又慢慢平复。她没说话,把银袋塞进百宝囊最里层,连同免死令一起压好。油纸包里的干粮她分也没分,原样放回暗格,只带走两块饼,塞进袖袋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回头看了眼假山洞。阳光斜照进来,照见石壁上一道旧刻痕——是她七岁那年,用石子划下的“萧欢喜到此一游”。
那时她刚烧了侧妃库房,被罚抄家规,抄到一半溜出来刻的。父王发现后没骂她,反倒让人留着,说:“反正墙都烧黑了,多道疤也不差。”
她扯了扯嘴角,转身走出洞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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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寝院时,青霜正在叠被。见她回来,忙问:“顺、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萧欢喜把饼放进包袱,顺手拿起水杯灌了一口,“还多了点口粮,父王赏的。”
青霜一怔:“啊?”
“别装傻。”萧欢喜瞥她一眼,“他知道了。昨晚窗下那三息,不是风,是他。”
青霜脸色白了:“那、那他会拦我们吗?”
“不会。”萧欢喜系紧包袱带,声音很轻,“要是真想拦,早派侍卫堵门了。他给银子,还留块破布当信物,意思很清楚——路你走,我不管,但别饿着。”
她顿了顿,把红绳重新系上手腕:“他若真拦我,我反倒不信这世间还有人懂我。”
青霜没说话,低头咬住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