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，阎立德抬起头，眼中精光四射：“这犁……谁设计的？”
“是……在下。”林默谨慎道。
“辕为何要弯？”
“转弯灵活，省力。”
“犁盘为何要能转？”
“便于调整深浅和角度。”
“犁壁这个弧度……”
一问一答，持续了半个时辰。阎立德问得极细，从每一个部件的尺寸、角度，到材料的选择、制作的工艺，甚至包括使用中可能遇到的问题。
林默对答如流。他不仅回答阎立德的问题，还主动讲解设计原理，比如为什么犁铧要有一定的倾角，为什么犁壁要有这样的弧度。
阎立德越听眼睛越亮。
最后，他放下模型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：“精妙！精妙绝伦！”
他看向林默的目光完全变了：“林公子，这些设计，真的是你一人所为？”
“是在下结合古书和实地观察，反复修改所得。”林默依然用这个说法。
“古书？”阎立德摇头，“老夫在将作监四十年，阅遍天下工书，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设计。这不是古书能教出来的，这是……天才的灵光。”
林默心中苦笑。被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匠称为“天才”，这压力可不小。
“阎大匠过誉了。”
“一点不过誉。”阎立德正色道，“这曲辕犁，比现在的直辕犁效率至少提高三成。这耧车，播种均匀，省种省力。这筒车……”他指着图纸，“若能建成，一车可灌十亩田，省去多少人力！”
他忽然抓住林默的手：“林公子，这些图纸，可否让老夫带回将作监研究？老夫想召集最好的工匠，先做出一批样品来试用！”
林默心中一喜：“当然可以！在下正有此意！”
“好！好！”阎立德激动得声音发颤，“林公子，你这些设计若真能推广，功在千秋啊！老夫这就回去写奏疏，向圣人禀报！”
送走阎立德，秦怀道笑着拍了拍林默的肩膀：“这下稳了。阎大匠是出了名的倔脾气，他若说好，圣人必信。”
林默却不敢放松：“还有一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渭南的那些流民……”林默沉吟，“我想让他们明天就进城，在长安城外找块地，当场演示新式农具。”
“这主意好！”秦怀道抚掌，“耳听为虚，眼见为实。让满朝文武都看看，你林默到底在做什么！”
第三日，晨鼓刚过，长安城春明门外就聚满了人。
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，说是今日有“新式农具演示”，连不少百姓都跑来看热闹。人群中央，是渭南来的三个老农，牵着牛，带着曲辕犁和耧车。
林默站在一旁，秦怀道陪着他。对面，是一群朝臣——除了弹劾他的李岩，还有太医令张蕴，太常寺的几个官员，以及一些闻讯而来的好奇者。
“林默，”李岩率先发难，“你聚集流民，私造奇器，究竟意欲何为？”
林默平静道：“李御史，在下所为，皆是为了提高农作效率，让百姓多打粮食，少受饥荒。何来‘意欲何为’之说？”
“巧言令色！”李岩冷哼，“你那些农具，形制古怪，恐非祥物！”
“是否祥物，一看便知。”林默转身对田老点头，“开始吧。”
田老深吸一口气，牵牛套犁。随着一声吆喝，黄牛迈步，曲辕犁深深切入土地。
泥土翻滚，沟壑笔直。
围观的人群中响起惊呼。
更让人震惊的是，到了地头，田老轻轻一转犁盘，犁头灵巧转向，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开始了下一垄。短短一炷香时间，就耕完了一亩地。
“这么快？！”
“这、这比我家那犁快了一倍不止！”
“看那沟，多深！土翻得多匀！”
议论声四起。连那些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的官员，都瞪大了眼睛。
李岩脸色难看，还想说什么，忽然人群分开，一行人走了过来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，穿着紫色官袍——这是三品以上大员才能服的颜色。他面容清癯，气质儒雅，但眼神深邃，不怒自威。
“房相！”众人连忙行礼。
房玄龄摆摆手，走到田边，蹲下身，抓起一把翻开的泥土，仔细查看。
“深耕一尺有余。”他缓缓道，“土块细碎，杂草尽埋。好犁，好耕法。”
他起身看向林默：“这犁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回房相，叫曲辕犁。”
“曲辕犁……”房玄龄沉吟，“一日可耕几亩？”
“壮牛壮汉，一日可耕五到八亩，视土质而定。”林默答道，“若是熟手，还能更多。”
“现在用的直辕犁呢？”
“三到五亩。”
房玄龄眼中闪过精光。他是宰相，最清楚数字的意义——这意味着，同样的牛和人，能多耕近一倍的田！
“这耧车呢？”他指向旁边的播种器具。
林默示意另一个老农演示。耧车推过，种子均匀落入沟中，深浅一致，间距整齐。
“好！”房玄龄赞道，“播种匀，省种子，出苗齐。妙！”
他转身看向李岩：“李御史，你说这农具‘形制古怪，恐非祥物’。老夫倒要问问，能深耕、能省力、能增产的器具，怎么就不是祥物了？”
李岩冷汗涔涔：“下官……下官只是担心……”
“担心什么？”房玄龄语气转冷，“担心百姓多打粮食？担心农人少受劳累？还是担心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某些人的田租收得少了？”
这话诛心。李岩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就在这时，又有人来报：“阎大匠到！”
阎立德匆匆赶来，手里还拿着几张图纸。他先向房玄龄行礼，然后直奔主题：“房相，下官已经验看过林公子的农具设计。精妙绝伦，实乃工巧之极致！下官恳请圣人下旨，由将作监督造，先在京畿试行！”
房玄龄点点头，看向林默：“林默，除了这些农具，你在渭南还做了什么？”
林默躬身：“回房相，草民在试验新的耕作方法。轮作、间作、深耕、施肥，希望能找到提高亩产的最佳方案。”
“可有成效？”
“春麦刚种下，还需时日观察。”林默实话实说，“但草民有信心，秋收之时，试验田的亩产至少能比寻常田高出三成。”
“三成？”房玄龄瞳孔一缩。
这不是小数目。关中平原的良田，亩产不过两石左右。提高三成，就是多出六斗。一百亩就是六十石，一千亩就是六百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