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铺满天的时候，车终于开进敦煌市区。
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，行道树是白杨，笔直地立在两边。兕子趴在窗户上，看什么都新鲜：“阿姐你看，那个灯是荷花形状的！阿姐你看，那个房子顶上有个圆圆的球！阿姐你看——”
“看到了。”长乐揉着太阳穴，“你歇会儿。”
“可是兕子不累呀！”
“我累。”
江枫在前面笑出声：“待会儿去夜市，吃的玩的都有。”
兕子立刻坐直：“吃的？！”
“对，还有驴肉黄面，杏皮水，烤羊肉串……”
“羊肉串！”兕子已经开始咽口水了，“阿姐你听到了吗，羊肉串！”
长乐无奈地看着她：“听到了。”
“我们快点去快点去快点去——”
“别晃了，安全带要勒着你。”
江枫把车停进营地时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兕子迫不及待地跳下车，拽着长乐就要往外冲。长乐被她拉得踉跄两步，稳住身形后一把揪住她的衣领：“先穿外套，晚上凉。”
“兕子不冷！”
“不冷也穿。”
“江哥哥——”兕子拖长声音求救。
江枫从车后绕出来，手里拿着件小外套：“你阿姐说得对，敦煌昼夜温差大，听话。”
兕子看看他，又看看长乐，最后蔫蔫地伸出手臂。长乐给她套上外套，又仔细把拉链拉到顶：“好了，走吧。”
敦煌夜市灯火通明，烤肉摊的烟雾和人声混在一起，空气里飘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。兕子一进去就走不动道了，眼睛直勾勾盯着路边的烤羊肉摊。
“老板，十串。”江枫直接带她坐下。
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，油滴下来溅起小小的火星。兕子趴在桌子边缘，小鼻子一抽一抽的：“好香啊……”
“别趴，油溅到脸上。”长乐把她往后拉了拉。
羊肉串上来时，兕子迫不及待抓起一串，张嘴就要咬——
“烫！”长乐眼疾手快拦住她，“吹吹再吃。”
兕子鼓起腮帮子，对着羊肉串使劲吹气，吹得火星四溅。江枫赶紧把串拿远：“行了行了，再吹要凉了。”
小家伙接过串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，然后整个人定住了。
“好吃吗？”长乐问。
兕子没回答，只是眼睛越来越亮，最后把整串往嘴里塞，两腮鼓得像仓鼠。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长乐递过杏皮水，“喝口这个，解腻。”
兕子接过杯子喝了一口，又定住了。
“好喝吗？”
“好喝！”这回终于舍得开口了，“酸酸甜甜的，比宫里那个……那个……反正比那个好喝！”
江枫笑着给自己也来了一杯：“杏皮水，当地特色，用杏干煮的。”
“宫里也有杏干，但没有这么好喝。”兕子又喝了一大口，嘴边留下一道水痕，“为什么呀？”
“因为加了糖。”长乐给她擦嘴，“宫里的蜜饯也不差。”
“可是不一样嘛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？”
兕子歪着头想了半天，最后放弃：“不知道，反正就是不一样！”
吃饱喝足，三人往回走。兕子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，仰头看天。
“怎么了？”长乐问。
“阿姐，星星好多呀。”
长乐跟着抬头。戈壁滩上的夜空格外清澈，银河横贯天际，繁星密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钻。她怔了一下，轻声说：“确实多。”
“比宫里多。”兕子靠在她身上，“宫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，房顶太高了。”
长乐沉默了一会儿，伸手揽住妹妹的肩膀。
江枫站在旁边，没有打扰这对姐妹。
“江哥哥。”兕子忽然转头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明天真的能看飞天吗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会飞的那种？”
“画上去的那种。”江枫蹲下来，跟她平视，“是以前的人画的，画在洞窟的墙上，画了一千多年。”
“一千年……”兕子瞪大眼睛，“那他们还在吗？”
“不在了，但画还在。”
兕子想了想，忽然笑了：“那兕子也要画画，画一千年的那种，让一千年后的小朋友也看到！”
江枫愣了一下，随即笑着揉了揉她的头：“好，那你明天好好看，回来画一幅最棒的。”
“一言为定！”
小家伙伸出小拇指。江枫跟她勾了勾。
回到房车，兕子洗漱完爬上床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“阿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睡着了吗？”
“被你吵醒了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兕子从上铺探出脑袋，“阿姐，你说一千年前画画的人，会不会也有个小女孩，像兕子一样，也喜欢看星星？”
长乐睁开眼睛，看着上铺那张认真的小脸。
“也许吧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也许那个小女孩长大了，也当了母亲，又教她的孩子画画。”
“那她画的画还在吗？”
“在的，明天就能看到。”
兕子笑起来，缩回被窝里，小声嘟囔：“真好……一千年前的小朋友也喜欢画画……”
长乐听着上铺渐渐均匀的呼吸声，轻轻叹了口气。她起身走到窗前，透过玻璃看外面的星空。
一千年前的人，会想到一千年后，有两个唐朝公主在这里看星星吗？
隔壁卧室的门轻轻打开，江枫探出头，压低声音：“睡了？”
“睡了。”长乐点点头，“你也没睡？”
“刚整理完今天的情绪值。”江枫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“今天又涨了不少，照这个速度……”
“能让我们见到耶耶阿娘吗？”长乐打断他。
“能。”江枫肯定地说，“半年之内，肯定能。”
长乐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带兕子看星星。”她转头看向窗外，“在宫里，她从来没能这样看过。”
江枫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站在她身边。
月光洒进车窗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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