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在城东,三进院子,门脸破败,匾额掉漆。门口没衙役,只有个老门房在打盹。
沈砚之敲敲门板。
老门房迷糊睁眼,打量他:“告状的?县令今日不办公。”
“新任县尉,沈砚之。”他掏出吏部文书。
老门房一个激灵,接过文书看了又看,脸色古怪起来:“沈县尉稍等,小的这就通报。”
这一等,半个时辰。
沈砚之站在衙门口,看日头西斜。进出的人偷眼瞟他,没人搭话。那种眼神他熟——军营里新来的刺头被排挤时,就是这种看热闹的眼神。
老门房终于出来,讪笑:“县令大人有请。”
二堂里,县令李嵩在喝茶。四十来岁,白面微须,七品浅绿官服,银鱼袋擦得锃亮。见沈砚之进来,眼皮没抬,继续吹茶沫。
“下官沈砚之,拜见县令。”
李嵩放下茶盏,慢悠悠道:“沈县尉啊……坐。”连“看座”都没说。
沈砚之自己找了椅子坐下。
李嵩打量他:“听说你是军伍出身?还在河西立过功?年轻有为啊。不过地方政务和军中不同,讲究个‘和’字。你初来乍到,先熟悉熟悉。库房那边缺人,你先管着吧。”
管库房?县尉主管刑狱治安,这是明目张胆夺权架空。
沈砚之面色不变:“下官遵命。只是不知,县中刑名缉盗之事,现由哪位同僚负责?”
李嵩笑容淡了:“自有王捕头料理。沈县尉管好库房就是。”摆摆手,“本官还有公务,你先安顿。住处……西厢有间空房,将就着住。”
打发叫花子呢。
沈砚之起身告退。走出二堂时,听见李嵩低声对师爷说:“一个被排挤出军队的愣头青,也敢来清水县指手画脚……”
他没回头。
西厢那间“空房”,其实是堆放杂物的仓房。推开门,尘土飞扬,蛛网密布。墙角堆着破桌椅,窗纸全破了。
沈砚之挽起袖子收拾。五年军旅,比这更恶劣的环境也住过。只是收拾到一半,突然想起母亲那句话——“该低头时就低个头”。
可有些头,低下去就再也抬不起来了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倚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,似笑非笑:“哟,新来的沈县尉?我是捕头王虎。李大人让我来看看,您这儿缺什么不。”
话是客气话,语气却轻佻得很。
沈砚之直起身:“王捕头来得正好。我正要查看库房,你陪我走一趟。”
王虎愣了下,随即咧嘴笑了:“库房?那地方乱得很,卷宗堆得乱七八糟。沈县尉刚来,不如先歇几天?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沈砚之抓起官帽戴上,往外走。
王虎脸色沉了沉,跟了上去。
库房在后衙角落,锁头都锈了。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。架上卷宗东倒西歪,刑具残缺不全,地上还散落着几本账册。
沈砚之随手拿起本卷宗,翻开。是去岁一桩田产纠纷案,判词潦草,证据链残缺。又翻几本,大同小异。
“王捕头,”他合上卷宗,“县中案卷一向如此整理?”
王虎靠着门框,掏掏耳朵:“清水县小地方,没那么讲究。能破的案就破,破不了的……就那么放着呗。”
“那这些刑具,”沈砚之指着墙角生锈的镣铐,“为何不修缮?”
“没钱呗。”王虎摊手,“县衙经费紧张,李大人说了,能省则省。”
沈砚之盯着他看了片刻,突然笑了:“好一个能省则省。王捕头,明日辰时,我要看到所有案卷按年份整理妥当,刑具该修的修,该换的换。办不到,我按渎职论处。”
王虎脸色一变:“沈县尉,您这刚来就……”
“刚来才要立规矩。”沈砚之打断他,“我是县尉,主管刑狱。我的话,你听还是不听?”
四目相对。王虎咬了咬牙,最终低下头:“……听。”
“那就去办。”沈砚之转身继续查看库房,“对了,把近三年赈灾粮发放的账册找出来,我今晚要看。”
王虎身子一僵,没应声,扭头走了。
沈砚之听着脚步声远去,蹲下身,从一堆杂物里抽出本册子。封皮上写着“天宝二年赈灾实录”,可翻开里面,整整三页被撕掉了。
撕口很新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。
沈砚之吹灭火折子,把那本残册塞进怀里。库房深处,还有几个箱子没查看。
而此刻的库房外,墙根阴影里,有双眼睛正透过窗纸破洞往里窥视。
悬念:库房暗处那双眼睛是谁?被撕掉的三页账册,究竟记录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