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摸了摸怀里那纸调令,又想起路上那些流民,想起茶棚掌柜的话,想起孩子们舔饼渣的样子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砚之抬眼,看见王虎站在门口,抱着胳膊,似笑非笑。
“沈县尉,”王虎没进门,就倚在门框上,“李大人让我来问问,您这儿缺什么不?”
沈砚之站起身:“王捕头来得正好。我正要去库房看看,你陪我走一趟?”
王虎愣了下,咧嘴笑了:“库房?那地方乱得很,卷宗堆得山高。沈县尉刚来,不如先歇两天?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沈砚之抓起官帽戴上,往外走。
王虎脸色沉了沉,跟了上去。
两人穿过院子,往东侧走。库房在后衙最角落,单独一间青砖房,门上的锁头锈迹斑斑。
王虎掏出钥匙开了锁,推开门。
霉味混杂着尘土味扑面而来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。靠墙摆着几排木架,架上堆着卷宗,东倒西歪。地上还散落着几本册子,封皮都烂了。
沈砚之走进去,随手拿起一本卷宗。
是去岁一桩盗窃案。案卷记录潦草,证据链残缺,最后判词就一句“依律杖二十”——依的哪条律,没说。
他又翻了几本,大同小异。
墙角堆着刑具,镣铐锈得打不开,水火棍断了半截,拶指(注:古代夹手指的刑具)的绳子都朽了。
“王捕头,”沈砚之合上卷宗,“县中案卷一向这么整理?”
王虎靠着门框,掏掏耳朵:“清水县小地方,没那么多讲究。能破的案就破,破不了的……就那么放着呗。”
“那这些刑具,”沈砚之指着墙角,“为何不修缮?”
“没钱啊。”王虎摊手,“县衙经费紧张,李大人说了,能省则省。”
沈砚之盯着他看了片刻,突然笑了:“好一个能省则省。”
他走到王虎面前,两人距离不过三步:“王捕头,明日辰时,我要看到所有案卷按年份整理妥当,刑具该修的修,该换的换。办不到,我按渎职论处。”
王虎脸色一变:“沈县尉,您这刚来就……”
“刚来才要立规矩。”沈砚之打断他,“我是县尉,主管刑狱。我的话,你听还是不听?”
四目相对。
王虎咬了咬牙,腮帮子鼓了鼓,最终低下头:“……听。”
“那就去办。”沈砚之转身继续查看库房,“对了,把近三年赈灾粮发放的账册找出来,我今晚要看。”
王虎身子一僵,没应声,扭头走了。
脚步声渐远。
沈砚之等了一会儿,确定人走了,才蹲下身,从一堆杂物里抽出本册子。
封皮上写着“天宝二年赈灾实录”。
他翻开册子,借着窗口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,一页页看下去。
册子记录的是天宝二年清水县受旱灾,朝廷拨发赈灾粮的发放情况。前面几页还算详细,某月某日,某村某户,领粮多少,都有记录。
可翻到中间,整整三页被撕掉了。
撕口很新,纸茬还是白的。
沈砚之摸了摸撕口,又看了眼册子封皮上的灰——这册子放在杂物堆里,积了厚厚一层灰,可撕掉的那几页位置,灰明显少了一块。
有人不久前动过这本册子。
他把册子揣进怀里,又继续翻找。在墙角一个破木箱底下,找到几本旧账册。其中一本封皮上没字,翻开一看,是县衙往年的开支记录。
沈砚之快速翻阅,目光停在一页上。
“天宝二年十月,修缮县衙后院厢房,支银五十两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这间库房——门窗破败,屋顶漏雨痕迹明显。五十两银子修缮厢房?修哪儿了?
继续往后翻。
“天宝三年三月,购置刑具,支银三十两。”
他又看了眼墙角那些锈迹斑斑的刑具。三十两银子,够买十几套新刑具了。
账是假的。
沈砚之合上账册,把所有东西恢复原状,退出库房,锁上门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县衙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传来打更声——三更了。
他往西厢走,经过二堂时,看见里面还亮着灯。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正在说话。
沈砚之闪身躲到廊柱后。
“……不识抬举。”是李嵩的声音,冷冷的,“让他管库房,是给他面子。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。”
“大人放心,”另一个声音——是王虎,“库房那边我盯着。账册……已经处理干净了。”
“干净?”李嵩哼了一声,“那个沈砚之,是军中出来的,不是那些书呆子。你给我盯紧点,别让他查出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灯影晃动,两人又低声说了些什么,听不清了。
沈砚之悄悄退开,回到西厢。
屋里没灯,他摸黑坐在床上,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撕掉三页的赈灾实录,还有那本假账册。
窗外月光惨白,照在纸页上。
忽然,他听见极轻微的脚步声,停在门外。
有人。
沈砚之迅速把册子塞到床板下,和衣躺下,假装睡着。
门缝底下,一道影子晃了晃,停了片刻,又慢慢移开。
脚步声远去。
沈砚之睁开眼,盯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看来这清水县,比他想的还要热闹。
悬念:门外偷听的人是谁?被撕掉的三页账册到底记录了什么?沈砚之接下来会如何应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