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更黑。月光被云遮住,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。他沿着官道往东走,约莫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建筑轮廓。
那就是赵家庄。
庄园建在一处高地上,四面围着丈高的砖墙,墙头插着荆棘。大门是厚重的木门,包着铁皮,门楼上挂着两盏灯笼,照出“赵府”两个大字。门口守着两个家丁,抱着膀子来回踱步。
沈砚之躲在道旁的树林里,远远观察。
庄园很大,少说有几十间屋子。后院里隐约传来打铁声、鞭打声,还有人的哀嚎。夜风带来一股难闻的气味——是牲口棚的粪臭,还夹杂着别的什么味道。
他静静看了约莫一刻钟,转身离开。
回城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。
赵家庄的规模,已经超出了寻常富户该有的样子。那高墙,那守卫,更像是私设的牢狱。里面关着多少人?多少像刘木匠这样的苦主?
回到县城,他没有翻墙,而是走了城门。守城兵丁醒了,见他穿着布衣,腰悬横刀,愣了一下,但没敢拦。
回到县衙时,已是子时。
西厢的灯亮着。
沈砚之脚步一顿,手按在刀柄上,轻轻推开门。
屋里坐着一个人。
是林晚晴。
她趴在桌上睡着了,旁边放着个食盒。听见开门声,她惊醒过来,揉了揉眼睛:“砚之哥哥?你……你去哪儿了?我等你半天。”
沈砚之松了口气,关上门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给你送晚饭。”林晚晴打开食盒,里面是两个菜包子,一碟酱菜,“可你不在,我就等着……等着等着就睡着了。”
她站起身,忽然吸了吸鼻子:“你身上……有血腥味。”
沈砚之愣了愣,低头闻了闻——是赵家庄那边传来的味道,混着粪臭和别的什么,他自己都没注意。
“没什么,出去走了走。”他说。
林晚晴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说:“你去赵家庄了,对不对?”
沈砚之没说话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林晚晴眼圈红了,“你答应过我不莽撞的!”
“我没进去,只是远远看了看。”沈砚之解释。
林晚晴却不信,抓住他的手:“砚之哥哥,赵三刀不是你能对付的。他庄子里养着几十个亡命徒,手里都有刀。上一任周县尉……就是去了赵家庄,第二天人就没了。”
沈砚之反握住她的手:“晚晴,我是县尉。刘木匠的女儿被掳走,我若不管,这身官服穿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“可你会死的!”林晚晴眼泪掉下来,“我不想……不想再看着你出事。我爹没了,我娘没了,你要是也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,只是哭。
沈砚之心软了,把她揽进怀里,轻拍她的背:“好了,别哭了。我答应你,不会一个人去冒险。”
林晚晴在他怀里抽泣着,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。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“你发誓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沈砚之认真地说。
林晚晴这才松口气,抹了抹脸,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他:“菜包子凉了,我拿去热热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砚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,“凉的也好吃。”
两人坐下来,就着酱菜吃包子。林晚晴看着他吃,忽然问:“砚之哥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砚之咽下嘴里的包子:“先收集证据。李嵩和赵三刀贪墨赈灾粮、强占田产、放贷逼死人命……这些事,一桩桩查清楚。”
“可证据呢?”林晚晴问,“周县尉当年查到的证据,到现在都没找到。”
沈砚之想起床板下那两本册子,但没说,只是道:“总会有的。”
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……我认识一个人,或许能帮你。”
“谁?”
“陈顺。”林晚晴压低声音,“县衙里那个小书吏。他娘病重时,是我给看的病,没收他钱。他感激我,跟我说过一些事。”
沈砚之想起白天看见陈顺往袖子里塞银子的那一幕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……”林晚晴凑近些,“李嵩和赵三刀贪墨赈灾粮,账本是分开记的。明账在县衙,暗账在赵三刀手里。周县尉当年找到的,可能就是暗账的一部分。”
沈砚之眼神一亮:“陈顺还说什么?”
“他说暗账藏在……”林晚晴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藏在赵三刀书房的一个暗格里。但具体在哪儿,他不知道。”
书房暗格。
沈砚之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。
“陈顺这个人,”他问,“可靠吗?”
“胆小,但心地不坏。”林晚晴说,“他跟我说这些,是觉得对不起周县尉。周县尉生前对他不错。”
沈砚之点点头。
吃完包子,林晚晴收拾食盒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:“砚之哥哥,你一定要小心。李嵩和赵三刀……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之送她到门口,“你也小心。这些天没事别出门,药庐也先关几天。”
林晚晴点点头,拎着食盒走了。
沈砚之站在门口,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,也涌起一股决心。
他关上门,从床板下取出那两本册子,在灯下仔细翻看。
赈灾实录缺的那三页,是关键。假账册里的漏洞,也是关键。但现在,他又多了一条线索——赵三刀书房的暗格。
如果能找到暗账,李嵩和赵三刀就完了。
但怎么进赵家庄?怎么进书房?怎么找到暗格?
他合上册子,吹熄灯,躺在黑暗中思考。
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凄厉瘆人。
夜深了。
而此刻的赵家庄里,赵三刀正坐在书房里,看着桌上的一封信。
信是王虎派人送来的,说了沈砚之要查刘木匠案的事。
赵三刀看完,把信扔进火盆。火苗蹿起,映着他阴冷的脸。
“沈砚之……”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身后站着个疤脸汉子,正是白天在茶馆被沈砚之撵走的那个人。
“三爷,要不要……”疤脸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赵三刀摆摆手:“不急。李嵩说了,先看看。要是识相,留他一条命。要是不识相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眼里的杀意已经很清楚了。
窗外,夜风吹过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像谁在哭。
【第八章完】
悬念:沈砚之会如何寻找暗账?陈顺会帮他吗?赵三刀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