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间站的警报声如同万鬼齐哭,刺破了短暂的宁静。
蔺言猛然抬头,只见观景舱的强化玻璃穹顶外,虚数空间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撕裂。裂缝中渗出的不是星光,而是浓稠如墨的黑暗,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——那是三百年未通风的古老墓穴特有的味道。
一艘战舰从裂缝中缓缓挤出。
那不是星际和平公司现行的任何制式舰船,不是托帕账舰那种珠光宝气的浮夸,也不是钻石座舰那种冷酷的几何美学。这艘战舰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扭曲、更违背生命伦理的存在——船体长达千米,表面布满血肉与金属的诡异融合组织,紫黑色的血管状管道在银灰色装甲表面蠕动,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脊椎骨暴露在宇宙真空中。舰首雕刻着一张巨大的、没有五官的脸,光滑得令人眩晕。
那是...公司初代董事会的【殡葬舰】。阮·梅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,她半透明的身体飘浮在破碎的培养舱残骸中,白色长裙在零重力环境下如同水母般舒展,三百年了...他们终于从黑域深处醒来...来回收我这个失败的实验品,来回收他们遗失的财产。
砂金瞬间挡在蔺言身前,金色的筹码在指尖凝聚成盾,盾面上流转着复杂的符文:看来你的身世比空间站的数据库还要复杂,天才女士。这些无面怪是什么来头?看起来比令使还要恶心。
他们是【董事会影子】,公司真正的掌控者,连钻石都不知晓的存在。阮·梅的眼神变得冰冷,那是一种深埋三百年的恨意,明面上的钻石、托帕,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管理日常事务的傀儡。这些怪物从公司创立之初就存在,靠吞噬概念载体续命,每一个都活了至少十个琥珀纪...而我,本是他们的储备粮,是精心培育的概念果实。
殡葬舰的舱门缓缓开启,没有气压泄出的白雾,只有浓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流淌出来。三个身影踏着虚空走来,无视了物理法则,每一步都在真空中激起涟漪。他们穿着早已废弃的公司高阶制服——那种维多利亚风格与星际科技混合的诡异款式,高领、燕尾、黄铜纽扣,胸口别着黑曜石打造的董事徽章,每一枚徽章上都刻着不同的古老数字:【柒】、【捌】、【玖】。
但最恐怖的是他们的脸。原本五官的位置只有光滑的惨白皮肤,如同未上釉的瓷器,光滑得让人作呕,仿佛有人用橡皮擦去了他们的五官,只留下一片苍白的虚无。
实验体零零一,以及...新的概念载体。中间那个胸口刻着【捌】的无面人开口,声音像是千万人同时低语叠加,带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和古怪的回声,阮·梅,你擅自脱离培养序列,擅自进行概念传承,已构成一级叛逆罪。根据《公司原始法典》第零条,一切概念产物归董事会永恒所有,包括你的核心,包括你的记忆,包括你的痛苦。现在,执行回收程序。
左侧的【柒】抬起手,空间瞬间凝固,连光线都似乎被冻结:锁定目标。优先级:回收零零一核心。次要目标:捕获新载体进行解剖研究,分析其承载四种概念的生理结构。
蔺言感到真实之笔在手中剧烈震颤,那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愤怒——来自阮·梅传输给他的记忆碎片,那些关于被囚禁在培养舱中、被注射各种概念原液、被当作工具反复拆解的三百年痛苦。笔身上的金红符文突然暴涨,在空中写下一个巨大的【拒】字,字体燃烧着真实的火焰。
拒收!蔺言暴喝,声音在空间站内回荡,震碎了周围的玻璃器皿。
【拒】字化作实质的壁垒,【柒】的锁定之力撞在上面,激起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,如同石子投入湖面。殡葬舰的血肉装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碎的易拉罐,表面的血管纷纷爆裂,喷出黑色的血液。
阮·梅看着这一幕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再是以往那种疯狂科学家的神经质,而是带着解脱与温柔,如同母亲看着成长的孩子:蔺言,你知道吗?我创造你,最初只是为了制造一个替代我的容器,一个能承受董事会折磨的新玩具,一个延续我痛苦的替代品。但在观察你的过程中,在看着你一次次反抗命运、一次次用概念之笔改写规则的过程中,我发现...你拥有我早已失去的东西。
她的身体开始发光,胸口那枚金色的大脑——她亲生母亲的遗骸——缓缓飘出,悬浮在两人之间。大脑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,那是公司最高级别的概念封印,每一道符文都代表着三百年的囚禁与痛苦。
等等!蔺言意识到她要做什么,伸手想阻止,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的光点,别做傻事!我们可以一起战斗!我们可以一起杀了他们!
这不是傻事,这是...偿还与解脱。阮·梅转头看向那三个无面董事,声音冰冷如绝对零度,你们想要零零一的核心?那就来拿吧。但你们忘了,零零一最初的实验目的,根本不是什么武器或容器,不是为了给董事会提供永生养料——
她双手结印,金色大脑爆发出刺目的光芒,整个空间站被笼罩在纯粹的金色光海中,温暖而悲伤。
是【母爱】啊!是母亲为了保护孩子,愿意毁灭一切的疯狂!是公司最恐惧的、无法控制的情感概念!
概念级波动席卷整个空间站。那不是攻击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...馈赠。阮·梅将零零一的核心权柄,连同她母亲最后的意识,全部注入了蔺言的真实之笔。她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,从下往上逐渐消散,如同晨雾遇见朝阳。
不——!无面董事们第一次发出惊恐的声音,【捌】疯狂地想要冲过来,却被【拒】字壁垒挡住,光滑的脸皮因愤怒而颤抖,停下!那是董事会的财产!是黑域的支柱!没有核心的维系,黑域会崩塌的!整个公司的根基会动摇的!
【真实之笔进化度:100%】
蔺言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体内,那是阮·梅三百年来未曾感受过的、纯粹的、未被污染的母爱。笔身第四道纹路亮起——那是透明的、如同羊水般的颜色,温柔却坚韧,代表着最原始的保护欲。
阮·梅!砂金伸手想抓住她,却只抓到一片带着梅花香气的光点,在指间流转。
天才俱乐部的成员,令使级的存在,公司恐惧了三百年的实验体零零一,就这样在光芒中消散。她没有留下尸体,只留下一枚金色的种子,落入蔺言掌心。种子表面刻着一行小字:【对不起,谢谢,再见。】
该死...该死!【柒】和【玖】发出愤怒的尖啸,光滑的脸皮撕裂开来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复眼,每一只眼睛都倒映着蔺言的身影,充满了贪婪与恐惧,你竟敢将核心传承给外人!董事会要让你生不如死!要让你在乎的每一个人都在概念层面被抹除!要让你承受比零零一痛苦一万倍的折磨!
蔺言低头看着手中的种子,再抬头时,眼中已无泪,只有冰冷的、足以冻结星河的杀意。真实之笔在四色光芒中嗡鸣,笔锋指向三个怪物。
你们吵到我听她的遗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