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阶梯在脚下延伸。
阿槐走得很慢。
不是走不动,是她每走一步,周围的黑暗就会退开一些,露出一些她从未见过、却又无比熟悉的画面。
她路过那扇半开的木门。
门里那张八仙桌上,三副碗筷依旧,筷子竖插在米饭中央。但桌边那三张空椅子,此刻不再空荡——
左边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模糊的、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侧影。他低着头,手里捧着一只粗瓷茶杯,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。
右边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穿旧式褂子的中年女人侧影。她低着头,手里捏着一根针,正在缝补什么。
中间的椅子——
空着。
阿槐在门口站住。
她看着那两个模糊的侧影,看着他们低垂的头、沉默的姿态、以及周身萦绕的那层极淡的、如雾般的微光。
那是记忆的残影。
是她九十年间,在这间屋子里无数次想象、无数次描摹、却永远无法触及的——“阿爹阿妈还在的时候”。
长衫男人的侧影像是对她的注视有所感应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那张脸模糊不清,只有轮廓,没有五官。但阿槐知道他在“看”着她。
然后他抬起手,指着中间那把空椅子。
又指了指她。
阿槐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阿爹。”
长衫男人的侧影微微点头。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旁边的中年女人也放下针线,站起身。
两人一起,对着阿槐,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那是民国年间,父母对出嫁女儿行的礼。
可阿槐没有出嫁。
她只是等了九十年,等到了父母来接她。
阿槐站在门口,嘴唇颤抖,说不出话。
那两个模糊的侧影直起身,转过身,缓缓走进门后的黑暗中,消失不见。
桌上的三副碗筷,在两人消失的瞬间,无声地碎成齑粉。
只有中间那副——她的那副——完好无损。
阿槐低头,看着自己胸前那枚铜钥匙。
她把它握在掌心,转身,继续向前走。
下一个路口。
那面布满裂痕的穿衣镜。
镜中不再是那个梳着长发的民国少女侧影。
镜中是她自己。
穿着月白色衫裙、颈上系着红绳、怀里揣着木牌的——九十年后的阿槐。
镜子里的她抬起头,与镜外的自己对视。
那双眼睛里,不再是九十年前的平静与麻木。
而是一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阿槐伸出手,触碰镜面。
指尖触及的瞬间,镜面如水波般散开,散成无数细碎的、闪着微光的碎片。
每一片碎片里,都是一个她。
七岁的她,蹲在巷口数蚂蚁。
十岁的她,趴在窗前等阿爹回来。
十三岁的她,学会了缝第一枚纽扣。
十六岁的她,被阿妈梳好头发,换上新年衣裳。
十七岁的她,站在槐树下,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十九岁的她,被三个黑衣人……
阿槐收回手。
那些碎片不再闪动,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,像九十年光阴结成的茧。
她没有回头。
继续向前。
路的尽头,那点橙红色的微光越来越亮。
越来越近。
近到能看见光晕里那个小小的、蜷缩的身影。
七岁的阿槐抱着那枚旧木牌,坐在青石台阶的角落,小小一团。
她脸上一片空白——没有五官,只有模糊的轮廓——但那光,是暖的。
她一直亮着那盏灯。
等阿妈回来。
等自己回来。
阿槐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。
抱着木牌的小女孩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蜷缩的身体微微一动。
她没有抬头。
“是阿妈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很小心,像怕问重了答案就会碎。
阿槐没有回答。
她又向前走了一步。
小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……不是阿妈的话,是谁呀?”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,“我等了好久好久,等得都忘了过了多久。阿妈说会回来的,她从来不说谎……”
阿槐蹲下身。
她蹲在那个小小的、抱着母亲遗物的身影面前,与她平齐。
“阿槐。”她轻声说。
小女孩的肩膀剧烈颤抖。
“阿槐在这里。”那个蹲在她面前的、穿着月白衫裙的女子,用她等待了九十年才等到的、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,一字一字说——
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小女孩的空白面孔上,从无到有,缓缓浮现出一双眼睛。
大大的,圆圆的,盛满了九十年来从未干涸的泪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,看着她的眉眼,她的衣裳,她颈上那根褪色的红绳,她怀里那枚与自己怀中一模一样的木牌——
“你……”小女孩的声音像被掐住喉咙的幼鸟,每一个字都在颤抖,“你是……我……”
“是你。”阿槐伸出手,轻轻覆在她小小的、冰凉的手背上,“是我。”
小女孩低下头,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