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重逢(1 / 2)

青石阶梯在脚下延伸。

阿槐走得很慢。

不是走不动,是她每走一步,周围的黑暗就会退开一些,露出一些她从未见过、却又无比熟悉的画面。

她路过那扇半开的木门。

门里那张八仙桌上,三副碗筷依旧,筷子竖插在米饭中央。但桌边那三张空椅子,此刻不再空荡——

左边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模糊的、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侧影。他低着头,手里捧着一只粗瓷茶杯,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。

右边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穿旧式褂子的中年女人侧影。她低着头,手里捏着一根针,正在缝补什么。

中间的椅子——

空着。

阿槐在门口站住。

她看着那两个模糊的侧影,看着他们低垂的头、沉默的姿态、以及周身萦绕的那层极淡的、如雾般的微光。

那是记忆的残影。

是她九十年间,在这间屋子里无数次想象、无数次描摹、却永远无法触及的——“阿爹阿妈还在的时候”。

长衫男人的侧影像是对她的注视有所感应。

他缓缓抬起头。

那张脸模糊不清,只有轮廓,没有五官。但阿槐知道他在“看”着她。

然后他抬起手,指着中间那把空椅子。

又指了指她。

阿槐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……阿爹。”

长衫男人的侧影微微点头。
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旁边的中年女人也放下针线,站起身。

两人一起,对着阿槐,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
那是民国年间,父母对出嫁女儿行的礼。

可阿槐没有出嫁。

她只是等了九十年,等到了父母来接她。

阿槐站在门口,嘴唇颤抖,说不出话。

那两个模糊的侧影直起身,转过身,缓缓走进门后的黑暗中,消失不见。

桌上的三副碗筷,在两人消失的瞬间,无声地碎成齑粉。

只有中间那副——她的那副——完好无损。

阿槐低头,看着自己胸前那枚铜钥匙。

她把它握在掌心,转身,继续向前走。

下一个路口。

那面布满裂痕的穿衣镜。

镜中不再是那个梳着长发的民国少女侧影。

镜中是她自己。

穿着月白色衫裙、颈上系着红绳、怀里揣着木牌的——九十年后的阿槐。

镜子里的她抬起头,与镜外的自己对视。

那双眼睛里,不再是九十年前的平静与麻木。

而是一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
阿槐伸出手,触碰镜面。

指尖触及的瞬间,镜面如水波般散开,散成无数细碎的、闪着微光的碎片。

每一片碎片里,都是一个她。

七岁的她,蹲在巷口数蚂蚁。

十岁的她,趴在窗前等阿爹回来。

十三岁的她,学会了缝第一枚纽扣。

十六岁的她,被阿妈梳好头发,换上新年衣裳。

十七岁的她,站在槐树下,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
十九岁的她,被三个黑衣人……

阿槐收回手。

那些碎片不再闪动,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,像九十年光阴结成的茧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继续向前。

路的尽头,那点橙红色的微光越来越亮。

越来越近。

近到能看见光晕里那个小小的、蜷缩的身影。

七岁的阿槐抱着那枚旧木牌,坐在青石台阶的角落,小小一团。

她脸上一片空白——没有五官,只有模糊的轮廓——但那光,是暖的。

她一直亮着那盏灯。

等阿妈回来。

等自己回来。

阿槐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。

抱着木牌的小女孩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蜷缩的身体微微一动。

她没有抬头。

“是阿妈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很小心,像怕问重了答案就会碎。

阿槐没有回答。

她又向前走了一步。

小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“……不是阿妈的话,是谁呀?”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,“我等了好久好久,等得都忘了过了多久。阿妈说会回来的,她从来不说谎……”

阿槐蹲下身。

她蹲在那个小小的、抱着母亲遗物的身影面前,与她平齐。

“阿槐。”她轻声说。

小女孩的肩膀剧烈颤抖。

“阿槐在这里。”那个蹲在她面前的、穿着月白衫裙的女子,用她等待了九十年才等到的、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,一字一字说——

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
小女孩的空白面孔上,从无到有,缓缓浮现出一双眼睛。

大大的,圆圆的,盛满了九十年来从未干涸的泪。

她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,看着她的眉眼,她的衣裳,她颈上那根褪色的红绳,她怀里那枚与自己怀中一模一样的木牌——

“你……”小女孩的声音像被掐住喉咙的幼鸟,每一个字都在颤抖,“你是……我……”

“是你。”阿槐伸出手,轻轻覆在她小小的、冰凉的手背上,“是我。”

小女孩低下头,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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