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镇的暮色比寻常地方来得更沉,残阳被最后一缕黄尘吞没时,寒意便顺着破庙的窗棂缝隙往里钻。刘轩裹紧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麻布片,蜷缩在庙角最隐蔽的草堆里,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,试图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他把白天老者给的半块麦饼省下了小半,小心翼翼地藏在草堆深处,指尖摩挲着粗瓷碗的豁口,耳边还回响着老者那句“你我还会见的”
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沉寂的心湖,泛起涟漪却又无从捉摸,他不敢深想,只盼着能安稳熬过这个寒夜。
破庙中央的香炉早已锈蚀不堪,地上散落着几根枯枝,是他白天捡来预备生火取暖的,却迟迟没敢点燃——烟火气会引人注意,在这兵荒马乱的地界,任何一点张扬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
他闭着眼假寐,鼻尖萦绕着尘土与枯草的气息,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商州城破时的画面,母亲的呜咽与父亲的决绝再次浮现,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将那股翻涌的戾气强行压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喧哗声从庙外传来,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与粗鄙的笑骂。刘轩的心脏骤然一紧,猛地睁开眼,身体往草堆里缩得更紧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屏住气息侧耳倾听,那脚步声沉重而急促,不似寻常百姓,倒像是常年习武之人。
“妈的,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,只能凑活在这破庙歇脚了!”
一个粗哑的声音率先响起,紧接着,几道身影踹开庙门走了进来,带起一阵裹挟着血腥气的风沙。
刘轩眯着眼从草叶的缝隙中望去,只见进来的是七个汉子,个个衣衫不整,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长刀,脸上或带着刀疤,或沾着未干的血污,身上的气息凶悍而暴戾——正是老者口中那伙占山为王的前朝逃兵。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,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,眼神阴鸷,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想来是方才劫掠所得。
“头,今天搜了三家,就这点粮食和碎银子,够咱们塞牙缝的都不够!”
一个瘦高个逃兵把手里的包袱往地上一扔,抱怨道,“这风沙镇的人都快逃光了,再找不到吃食,咱们只能往别处挪了”
刀疤脸冷哼一声,将布包踹到一边,目光扫过破庙,最后落在了墙角的枯枝上:“先生火取暖,明天再去周边村落找找。敢藏粮的,一律宰了!”
几个逃兵立刻忙活起来,有人捡枯枝,有人从怀里摸出火石,不多时,一堆篝火便在庙中央燃起,跳动的火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斑驳的土墙上,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。
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寒意,却让刘轩的心头愈发冰凉,他死死咬住嘴唇,祈祷着这些人不要发现自己。
可天不遂人愿,一个矮胖的逃兵嫌篝火不够旺,四处摸索着要添柴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庙角的草堆,顿时眼睛一亮:“头,这儿还有个活物!”
话音未落,那矮胖汉子已经几步走上前,一把扯开草堆,刘轩蜷缩的身影瞬间暴露在火光之下。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刘轩下意识地眯起眼,不等他反应,矮胖汉子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。
“原来是个小乞丐!”矮胖汉子嗤笑一声,抬手拍了拍刘轩的脸,力道之大,让刘轩的脸颊立刻泛起红印,
“这破庙里还藏着这么个玩意儿,说不定身上还藏着吃的!”
刘轩被攥得呼吸困难,脖颈处传来阵阵剧痛,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低着头,不敢与对方对视,声音沙哑地哀求:“大爷,我……我身上什么都没有,求您放了我吧”
“没有?”矮胖汉子眼神一厉,伸手就去翻刘轩的衣兜,粗糙的手指划过刘轩皲裂的皮肤,带来一阵刺痛。刘轩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,却被对方狠狠一拳砸在胸口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刘轩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撞上,疼得他浑身痉挛,一口腥甜涌上喉咙,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死死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出半点痛呼,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,却又在触及对方腰间长刀时,飞快地敛了回去。
他不能反抗。这伙逃兵个个心狠手辣,且都习过武,凭他如今这副虚弱不堪的模样,反抗只会招来杀身之祸。
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还在耳边回响,“活下去,一定要活下去”,为了复仇,为了重建商朝,他必须忍。
矮胖汉子翻了半天,只摸出几缕破布和那只豁口的粗瓷碗,顿时恼羞成怒,一把将刘轩摔在地上:
“妈的,真是个穷鬼!”
刘轩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,后背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被矮胖汉子一脚踩住后背,动弹不得。那脚掌的力道越来越重,刘轩的胸口贴着地面,呼吸愈发困难,嘴角还是忍不住溢出一丝血迹。
“住手,别耽误歇息”刀疤脸不耐烦地开口,目光扫过地上的刘轩,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,“一个小乞丐而已,踹远点,别污了咱们的地方”
矮胖汉子不甘地啐了一口,松开脚,又狠狠踹了刘轩一下,才转身回到篝火旁。
刘轩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直到那伙逃兵的笑骂声再次响起,他才缓缓抬起头,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,眼底没有半分怨怼的神色,只剩一片沉寂的冰冷。
他慢慢爬到庙门的角落,远离篝火与那伙逃兵,重新蜷缩起来。
后背的剧痛与胸口的闷痛交织在一起,却远不及心中的恨意浓烈。他悄悄摸向草堆深处,指尖触到那半块藏起来的麦饼,又想起白天老者给的那碗凉茶,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“你我还会见的”。
篝火跳动,映着逃兵们熟睡的脸庞,鼾声与磨牙声在破庙里此起彼伏。刘轩睁着眼,望着庙外漆黑的夜空,寒风卷着沙砾打在庙门上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。
他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,在心中默念:今日之辱,我刘轩记下了。总有一天,我会让所有欺辱过我的人,血债血偿。
寒夜漫长,刘轩始终保持着警惕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他知道,这只是乱世中的一角,往后还有更多的磨难在等着他。
而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忍着,活着,等着那个能让他逆风翻盘的机会。
庙外的风沙渐渐平息,天边泛起一丝微光,刘轩望着那抹微光,眼底悄然燃起一丝执拗的火苗——那是求生的意志,更是复仇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