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纸人又冒出来,冲刘三刀吹了口气,他身子一轻,魂魄归位,睁眼时,还在牢里。
隔壁,刘改过还在睡,梦里喊娘。
刘三刀坐起来,看着那扇小窗。窗外月色如水,照得牢房里半明半暗。他想起土地公说的每一句话,想起娘,想起翠儿,想起这荒唐的三十年。
他忽然觉得,死,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第二天,县太爷升堂。
王二赖带着一干人等,跪在堂下。刘三刀被押上来,戴着枷锁,可腰杆挺得笔直。县太爷一拍惊堂木:刘三刀,你可知罪?
知罪。刘三刀说得平静,小人聚众赌博,盗窃赌坊银两,伪造欠条,诱骗儿子入狱,罪该万死。
爹!刘过改在旁喊,不是!是我...
住口!刘三刀厉喝,逆子!为父教你不听,如今还想说谎?
他转头对县太爷说:大人,我儿子年幼无知,全是我教唆。赌债是我欠的,欠条是我逼他按的手印,与他无关。求大人开恩,放他一条生路。
那二百两银子呢?
银子我花了。刘三刀撒谎不眨眼,逛窑子,买酒喝,输个精光。
堂下一片哗然。清平镇的乡亲们都来了,他们看着这个曾经的道德楷模,如今自甘堕落,都来唾骂。有人扔石头,有人吐口水,刘三刀刃不躲不闪,任他们打。
王二赖在旁冷笑,他就知道,这老东西会这么选。
县太爷沉吟片刻,宣判:刘三刀,数罪并罚,判斩立决。刘改过,虽是被迫,但亦参与赌博,杖一百,流放三千里。
大人!刘三刀急了,求您开恩,饶了小儿!
法不容情。县太爷一拍惊堂木,退堂!
刘三刀刃被押下去时,路过王二赖身边。王二赖低声说:三刀叔,您放心上路,您儿子我会好好照顾的。
刘三刀没看他,只是说了句:我外公让我给你带句话。
王二赖一愣:啥?
他说,你爹王麻子,当年就是在这公堂上,被他亲手送进去的。如今,轮到你了。
说完,刘三刀被押走了,留下王二赖在原地,脸色煞白。
当天晚上,刘三刀在死刑牢房里,见到了土地公最后一面。
说得好。土地公点头,你儿子流放三千里,虽然苦,可命保住了。王二赖那小子,我自有收拾他的法子。
谢外公。刘三刀跪下,我死后,能去见翠儿吗?
见不了。土地公摇头,翠儿没死。
啥?!
她没死,跳井后被老财主家的长工救了,送去了外地。土地公说得轻描淡写,我怕你不信,没告诉你。她现在在京城,开了间绣坊,过得挺好的。就是...就是改了嫁,嫁了个老实人。
刘三刀刃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他这十年,守的牌位是空的,哭的是个活人。他拼死拼活要救的儿子,不是他亲生的。他锒铛入狱要保的人,在京城享福。
你...你玩我...
对喽。土地公笑了,我就是玩你。谁让你当年在庙里骂我?这是你欠我的。不过你放心,你儿子刘改过,确实是翠儿亲生的,也是你亲生的。那老财主的事,是我编的。
刘三刀彻底傻了。他看着这个自称外公的老鬼,忽然不知道该恨,还是该谢。
行了,债清了。土地公转身要走,你明儿个上路,走得痛快点。下辈子,别投胎做人了,做人太累。
外公!刘三刀喊住他,我娘...她还在吗?
在。土地公没回头,在阴间,等你去磕头。
说完,消失了。
刘三刀坐在牢里,看着手里那枚铜钱。铜钱上的善字,在烛火下闪着光。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风雪之夜,想起自己跪在庙里,求神仙显灵。
如今,神仙显灵了,也显够了。
他笑了,笑着笑着,吐出一口血。
第二天午时,清平镇菜市口。刘三刀被押上刑场,跪在地上,等着那一刀。
他看着围观的乡亲,看着张铁匠两口子哭成泪人,看着远处王二赖那张得意的脸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能让全场听见:
乡亲们,我刘三刀这辈子,赌过,赢过,输过,悔过。我戒赌十年,以为能改命,结果命没改成,家破人亡。如今我死,没啥说的,只求你们记住一句话——
别信神仙,别赌人心。这两样东西,比赌桌上的银子,更害人。
说完,他闭上眼,等着刀落。
刀没落下。
因为人群中,传来一个声音:刀下留人!
众人回头,看见一个妇人,布衣钗裙,风尘仆仆,可那张脸,却让刘三刀如遭雷击。
是翠儿。
她没死,她真的没死。
她怀里,还抱着个襁褓,里头是个婴儿。
她走到刑场,跪下:大人,民妇柳翠儿,状告王二赖,谋财害命,伪造文书,欺压良善。同时,民妇要为我丈夫刘三刀,鸣冤!
全场哗然。
王二赖的脸,瞬间惨白如纸。
刘三刀看着翠儿,又看着她怀里的婴儿,嘴唇哆嗦着,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觉得,这局,还没完。
土地公那老东西,还在看戏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