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看着围拢的百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这犁,能多打粮。但护着你们用这犁的,不是我,是你们自己心里的公道。”
人群沉默片刻,忽然有人喊道:“林大人,我们信你!”
紧接着,呼喊声浪越来越高,像春潮漫过田埂。
林缚望着远处刘家紧闭的大门,那里已被贴上了封条。
他知道,扳倒一个王峻,铲平一个刘家,远远不够。
但至少,今日的陈州,百姓敢说“信”,敢盼着明年的收成。
夜里,他在灯下修补那本账册,页脚被雨水泡得发皱,墨迹晕染开来,像极了田埂里的泥痕。
柴荣走进来,递给他一碗热汤:“陛下有旨,让你回汴梁主持全国农务。”
林缚接过汤,热气模糊了视线:“臣还有一事,请太子允准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在陈州建一座碑,把这次的事刻上去。让后人知道,这太平年,是争来的,不是等来的。”
柴荣笑了,眼里映着灯火:“准。”
石碑立起来那天,陈州下了场小雨。
青灰色的碑石被冲刷得发亮,上面刻着的字却愈发清晰,不仅记着假犁案的来龙去脉,还刻着那些被牵连的农户姓名,甚至包括那个左眉带痣的管事和刘夫人的供词片段。
林缚站在碑前,看着农户们用布擦拭碑面,有人边擦边念叨:“这下好了,往后谁再敢糊弄咱们,就看看这碑!”
他忽然想起王阿婆说过的“谷种要种在土里才会发芽”,这石碑,或许就是另一颗种子。
………
返回汴梁时,已是深秋。
崇元殿的窗棂糊着厚厚的棉纸,却仍挡不住穿堂而过的寒风,卷着殿角的烛火明明灭灭。
地砖缝里积着薄薄的尘埃,昔日百官朝贺时的喧嚣仿佛还萦绕在梁上,此刻却只剩下檐角铁马单调的叮当声,敲得人心头发沉。
郭威斜倚在龙椅上,身上盖着三层驼毛毡毯,脸色比毡毯的毛色还要苍白。
他的呼吸浅而急促,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微的喘息,像是风中残烛在勉强维持火苗。
案几上摆着一碗药,早已凉透,黑褐色的药汁结了层薄皮,旁边散落着几粒没吃完的药丸,滚到了龙纹雕刻的缝隙里。
见林缚进来,郭威浑浊的眼睛亮了亮,枯瘦的手指在毯子里动了动,像是想抬起,却只勉强勾起一道弧度。
“……外面冷吧?”他的声音比砂纸磨过木头还要沙哑,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拉扯喉咙,“陈州的事……朕听说了……你做得好……”
林缚上前一步,将装着新粮的布袋放在冰凉的金砖上,袋口散开,饱满的谷粒滚出来几颗,在砖面上弹了弹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陛下,这是陈州新收的,用改良的曲辕犁种的,亩产比去年多了五成。”他说着,捡起一粒谷米,递到郭威面前。
郭威的目光落在谷粒上,眼珠转动得极慢,像是费了全身力气才聚焦。
他伸出手,指节枯槁如老树枝,颤巍巍地捏住那粒米,放在手心搓了搓。
米壳摩擦的细微声响里,他忽然低低地笑了,笑声牵动了咳嗽,咳得胸口起伏,好半天才缓过来,眼角却沁出了点湿意。
“……好啊……朕这辈子……见过太多人饿死在路边……骨头发白了都没人埋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粒米,“能在闭眼之前……闻闻这新米的香……值了……”
殿外的风更紧了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郭威抬起眼,目光越过林缚,像是望向很远的地方,那里或许有他年轻时征战的沙场,或许有饥荒年月里饿死的百姓。
“朕把这天下……托给你和柴儿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些,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,“农桑为本……你要守好……守好这地里的粮食……比守好江山还重要……”
林缚躬身叩首,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,能感受到地砖透过布料传来的寒意。
泪水砸在砖上,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,混着积年的尘埃,像极了他当年在田埂上埋下谷种时,泥土被雨水浸湿的模样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他的声音哽咽,却异常坚定。
郭威看着他低头的背影,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殿角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,随即归于平稳,将他苍白的面容映在昏黄的光里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窗外的寒风依旧,却好像有什么东西,随着这无声的寂静,悄悄沉淀了下来,落在每一粒新米上,落在林缚潮湿的眼角,也落在即将迎来新生的土地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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