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地的乱局尚未平息,东南的楚地又起了波澜。
楚主马殷年事已高,缠绵病榻三月未起。他那几个儿子,为了储君之位早已斗得不可开交。
次子马希声在军中安插亲信,四子马希范则拉拢了江南的盐商,连远在桂州的节度使马希杲,都悄悄把辖地的稻米囤积起来,摆明了要坐观成败。
最让楚地农户心惶的是,马希范为了讨好盐商,竟下令“铁器专营”——所有铁工坊的产出,必须先供给盐商打造运盐的货船,农户的犁具、镰刀,竟要排到明年开春才能供应。
消息传到汴梁,恰逢林缚带着新制的“山地犁”从秦岭南麓考察回来。
他风尘仆仆地走进户部,案上正堆着楚地流民的诉状,字字都在说“无犁难耕,明年怕是要饿肚子”。
“楚地的铁都去造货船了,”赵普叹了口气,“马希范眼里只有盐商的银子,哪管农户的死活。”
林缚拿起一张诉状,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犁,旁边写着“求大人救救地里的苗”。他指尖抚过那墨迹,忽然道:“让苏明远的药铺,多带些铁料去楚地。”
赵普一愣:“药铺带铁料做什么?”
“不是给盐商,是给农户。”林缚铺开楚地的地图,在桂州、潭州一带圈了几个点,“告诉那边的铁匠,只要肯给农户打犁,咱们供应铁料,价码比马希范给的低三成。”
赵普眼睛亮了:“这是要……”
“马希范想断农户的犁,咱们就帮他们接上。”林缚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,“楚地多丘陵,咱们的山地犁正好派上用场。让工匠跟着药铺走,农户要什么样的犁,就打什么样的,钱不够的,用新收的稻谷抵也行。”
这法子传到楚地时,马希范正在府中清点盐商送来的金银,听闻后周的人竟在乡下给农户打犁,气得把算盘摔在地上:“反了!连后周的人都敢插手楚地的事!”
他想派兵去查抄,却被老臣拦住:“公子息怒。如今主上病重,您若动了农户的犁,他们怕是要往桂州跑——马希杲正盼着流民投靠他呢。”
马希范这才歇了火,却暗中让人去捣毁那些铁匠的摊子。
可农户们早已把铁匠护得严实,有次十几个兵卒刚到村口,就被拿着锄头的农户围住,领头的老农吼道:“谁要砸了俺们的犁,就先踏过俺的身子!”
兵卒们看着黑压压的人群,竟没一个敢上前。
不出两月,楚地的山村里,到处都能看到带着“农”字火印的新犁。
桂州的马希杲见农户们都念叨后周的好,也悄悄派人去联络林缚,说愿意“以粮换犁”,甚至默许后周的工匠在他辖地开铁工坊。
马殷临终前,躺在病榻上听着亲信汇报:“如今楚地的农户,家里有后周犁的,比有楚地户籍的还多。”
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流下泪来,喃喃道:“我争了一辈子的地盘,竟不如一把犁……”
他死后,马希声与马希范果然兵戎相见。可那些手握新犁的农户,却自发组织起来,在田埂上插起“护犁”的木牌,谁的兵敢踏坏庄稼,就用锄头把人赶出去。
最终,这场内乱竟没波及多少农田。
待尘埃落定时,马希范虽靠着盐商的支持占了潭州,却发现辖地的农户只认“能换犁的人”,对他这个新主压根不理不睬;马希声在朗州屯兵,粮草竟要靠桂州的马希杲接济——只因马希杲手里有后周换来的新麦种。
消息传到汴梁,柴荣正在看林缚送来的《楚地农桑报》,上面记着“新犁推广三百里,亩产较去年增四成”。他忽然转头对林缚道:“林卿,你这把‘犁’,比魏明远的刀管用多了。”
魏明远恰在此时求见,想请旨讨伐楚地,却被柴荣一句话顶了回去:“楚地的农户没请你,你去做什么?”
魏明远悻悻而退,林缚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那粒发芽的麦种。
他回到衙署,见那株苗又长高了些,根须已经从书页间钻出来,牢牢扎进案头的泥土里。
窗外,汴梁的农舍升起炊烟,混着新麦的香气飘进户部。
林缚拿起笔,在《农桑辑要》的空白页上写道:“天下之争,不在城郭,在田畴;民心之向,不在王旗,在仓廪。”
写完,他望着远处的田野,那里的新犁正在翻土,发出细碎而坚定的声响,像在为这乱世,奏响一首踏实的序曲。